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是事实。
她流落人间这许多年,因过去的经历,难以通过正规渠道弄到那些名贵药材。走旁门左道,她的骄傲和清高又不允许。平日里治寻常病,普通草药倒也够用,可白苏的身子,非得用仙药不可。
而那些药材、玉液,样样价值不菲。她这些年靠着给人看病攒下的那点家底,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若是在神农谷的时候,那些东西她有多少都能取来。
可今非昔比。
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这般说话,只让她觉得是存心羞辱自己。
“我能治好她。”灵珠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谢清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她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的灵根若是不能恢复,会老死的。”
灵珠浑身一震,眼底的倔强碎了,藏在心底的焦虑一同呼之欲出。
这是她一直想逃避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五年,对她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她亲眼看着那个女孩的身子一天天成熟,长高了,脸上的线条也慢慢褪去稚嫩。从十六岁到二十一岁,从一个瘦弱的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人。
若是再这样下去……
她的灵根不能恢复,她的修为就永远回不来。她会像凡人一样老去,会生出皱纹,会白了头发,会……死。
而灵珠自己,还是如今这副模样。
灵珠偏过头去,喉间涌上一股酸涩,眼眶热得发烫。
她不愿意让谢清商看见自己的眼泪。
“即便如此——”她的声音艰涩,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抖,“即便如此……”
她想说几句自私的话。
即便她会老死,即便她只能陪伴她短短几十年,她也要留下她。
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她说不出。
她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私心,就把那个人锁在这座小小的医庐里,陪着她慢慢老去,就这么等死。
那太残忍了。
灵珠咬着唇,死死忍着那点泪意,没有出声。
谢清商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线,看着她死死攥着桌沿的、泛白的手指。
她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沉默了许久。
院子里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直到门帘又响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林峖然站在门口。她没有睡,那双杏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泪痕,也没有睡意。
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目光从谢清商脸上移到灵珠脸上,又移回来。
然后,她开口了。
“师傅。姐姐。”
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又同时看向对方,眼底都带着一丝警惕。
林峖然没有理会她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走下台阶,在两人中间站定。
“我可以回宗门。”
谢清商的眼睛亮了。
可林峖然没有看她,而是转向灵珠,拉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但我要姐姐和我一起回去。”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都能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
谢清商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林峖然握着灵珠的那只手,喉间微微动了一下。
灵珠则是愣住了,她看着林峖然,张了张嘴,声音涩涩的:“白苏,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峖然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姐姐,你愿意吗?”
灵珠的身体僵住了。
愿意吗?
她当然想。想时时刻刻都守在白苏身边,想看着她一点一点好起来,想陪着她走过所有的路。
可是记忆深处那些人的面孔,还有她跪在堂下受审时的愤怒与难以置信,一齐涌了上来。讥讽的笑,鄙夷的目光,还有恩师那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林峖然感觉到了她指尖的僵硬。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姐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的过去,你回头慢慢告诉我,好不好?”
灵珠的声音艰涩,带着泣意:“白苏,那并不美好……”
“我知道。”
林峖然打断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蹭过她眼角那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但我想和你一起承担。”
灵珠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将林峖然拥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她把脸埋在林峖然的肩窝:
“我讨厌这些宗门……讨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讨厌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
林峖然心疼地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她从前哄自己那样。
灵珠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倔强:
“可我也不愿意放手。我怎么也要跟你在一起,白苏。”
她从林峖然肩窝里抬起头,瞥了一眼旁边神色阴沉、醋意大发的谢清商,桃花眼里带着一丝挑衅:
“尤其是你们宗门有某些人,我不放心。”
谢清商的脸色黑得能滴墨。
她一把将林峖然从灵珠怀里抢过来,一只手揽着腰,一只手扣着肩,带着浓重的占有欲将人箍在怀中。下巴抵着林峖然的发顶,冰蓝色的眼眸隔着几缕碎发,冷冷地看向灵珠。
灵珠也不甘示弱,双手环胸,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林峖然夹在两个人中间,叹了口气。
她先侧过头,看向灵珠,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抬起头,对上谢清商的下巴,她够不到她的眼睛,只能扯了扯她的袖子。
“师傅,你可以让姐姐和我们一起的,对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毕竟你那么厉害。”
谢清商低头看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醋意,可在对上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时,那些阴翳像冰雪遇了春阳,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林峖然趁热打铁,又说:“而且姐姐对我的身体最了解,有她在,我恢复得更快,成功的几率也更大,不是吗?”
她扯了扯谢清商的袖子,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一点耍赖的味道:
“师傅,求你了~”
谢清商看着那张仰起的小脸,看着那双因为恳求而微微泛红的杏眼,看着那微微嘟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唇。
她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最终,那些翻涌的醋意、不甘、占有欲,全都被她压了下去。
“……好。”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林峖然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
她踮起脚尖,在谢清商的下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谢清商怔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像被顺了毛的猫,眉眼间的冷硬全都化成了柔和的软意。她眯起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抬起下巴,看了灵珠一眼。
那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灵珠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林峖然靠在谢清商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呼吸着谢清商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又感受着灵珠站在身旁、桃花香若有若无地拂过面颊。
眼底藏着一抹深重的担忧。
三个人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至少眼下该怎么走,她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