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像一道薄薄的屏障,将屋里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林峖然靠在床头,手指还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谢清商坐在床沿,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林峖然才抬起头。
那双杏眼里还带着泪后的水汽,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她看着谢清商,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好几回,最终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
“师傅……”
谢清商的心都要化了。
她伸出手,把林峖然轻轻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让她的脸埋在自己颈窝里。雪松的气息温柔地裹住了林峖然。
“哭吧。”谢清商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心疼,“师傅在,想哭就哭。”
林峖然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五年的空白,那些她一直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情绪,此刻全都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倾泻而出。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迷路了太久终于被找到的孩子。
谢清商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多年前在林峖然还小、夜里做噩梦时做的那样。她的眼眶也红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林峖然的发顶。
过了不知多久,林峖然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埋在谢清商颈窝里,闷闷地吸着鼻子,不肯抬头。
谢清商也不催她,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师傅……”林峖然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你的伤……好了吗?”
谢清商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林峖然问的第一件事,是这个。
“好了。”她说,声音放得很轻,“都好了。”
林峖然从她怀里抬起头,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几缕白发。
“骗人。”她小声说,“明明就没有好全。”
谢清商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贴了一下。“小伤,不打紧。”
林峖然不信,可她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况,说什么都管不了谢清商。她只是攥着那只手,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那微凉的指节,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谢清商的目光落在林峖然脸上,看着她比记忆里瘦削了一些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层淡青色的疲惫,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唇,那唇色比从前淡了许多,失了血色。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然儿,跟师傅回去。回宗门。”
林峖然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谢清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那里面的期盼和恳切,几乎要溢出来。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答应。
回去。
她当然想。
可是……
林峖然的目光飘向门帘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上。那双手比从前粗糙了些,是这五年里在院子里晒药、择菜、浇花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灵珠弯着腰在药圃里挖根茎的背影,想起那个女人在灯下替她缝补衣裳时低垂的眉眼,想起自己每次做噩梦惊醒时,那只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要她就这么抛下那个人,她做不到。
她又看向谢清商。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找不到拒绝的话。
沉默像一把钝刀,在两个人之间慢慢磨着。
谢清商没有催,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过了很久,她抿了抿唇,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知道你怕。”
林峖然抬起头。
“你怕回去了,宗门不认你。怕那些人看你的眼光变了,怕他们笑话你修为尽失,怕他们说你不再是那个天才。”谢清商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峖然的虎口,语气不急不缓,“然儿,你放心。只要师傅还在,就没人敢说什么。你的灵根,师傅会想办法治好。你永远是我谢清商的徒弟。”
她顿了一下,又说:“同门们都很想你。黎咏,你还记得她吗?她帮我做了罗盘,我才找到你。她也很想你。”
林峖然的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小师姐……
她想起了很多人。
和黎咏一同上课顽闹的日子,江映那张永远冷淡的脸,还有她偶尔笨拙的关心。裴长老严肃的目光下藏着的慈爱。还有那些和她一起在砺剑坪上挥汗如雨的同门们。
可那些记忆越是清晰,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她想回去。
可她不知道回去之后,灵珠怎么办。
谢清商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往下说。喉头滚了滚,终于放软了语气:
“回去的事不急。你慢慢想,师傅这几天都在这儿陪着你。”
她扶着林峖然躺下,替她拢了拢被子,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然后,她低下头,在林峖然额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先歇会儿。你刚醒,身子还虚。”
林峖然顺从地闭上眼睛,眉头却依然蹙着,像拢着一团散不开的愁绪。
谢清商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退了出去。
门帘在身后落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生动的神情全都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清冷,像一层坚硬的壳。
院子里,灵珠正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桃花瓣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有拂去,只是望着那棵桃树,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门帘响动,她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话,不会轻松。
谢清商缓缓走到院子中央,在那棵桃树下站定。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她没有看灵珠,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她会跟我回去。”
灵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想强行带人?”她站起身,转身看向谢清商的背影,桃花眼里泛着冷意,“你不怕她恨你?”
谢清商转过身,眼底浮起一丝愠怒。那愠怒里裹着杀意,凌厉得几乎要把人刺穿。
灵珠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接住了来自谢清商的压迫。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久到枝头的桃花都忘了落。
最终,是谢清商先移开了目光。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落满的桃花瓣,声音低了下去:
“我听说……神农谷上一任谷主,曾有一个亲传弟子被逐出山门。”
灵珠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可那攥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是么。”她淡淡地说,“或许吧。”
谢清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讽意。
“据说那人偷练禁方,且无悔改之心。本应废去修为,老谷主不忍,最终只是将她逐下山。”她抬起头,看向灵珠,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我依稀记得那个逆徒的名字,好像叫——”
“是我。”
灵珠冷冷地打断她。
她放下茶杯,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想不到日理万机的谢长老还记得我这桩陈年旧事,真是令我意外。”她的语气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谢清商看着她,不闪不避。
“青云宗和神农谷往来不少,我也是略有耳闻。”她顿了顿,声音不咸不淡,“说起来,仙界能被师门逐出的亲传弟子,到底算是件稀罕事。”
灵珠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怒火涌上心头,可她没有发作,只是露出一个不屑的哂笑。
“所以呢?就算如此,又如何?”她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谢长老是想以此为由,再给我扣一顶罪人的帽子,好名正言顺把白苏带走?”
谢清商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看着灵珠,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然儿的灵根,没有宗门的底蕴支持,光靠你一个人,就算你医术再好,也治不好她。”
灵珠的笑容僵住了。
她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