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实话,这种文章在修辞上很美,在实践上却远远未必;经济的实践是最脆弱敏感的,容不得乱来——敷衍搪塞就不必说了;就算光复高皇帝之举措,剥皮数百警示人心,又能管用多久呢?市场无形的大手顶住了高皇帝,难道还顶不住你吗?
“是的。”张居正迟疑道:“还是要——还是要徐徐图之。”
唉,这句话说起来有点丧气;但这就是张学士查了几年史料的思考:他已经隐约认识到,贸易这种玩意儿好像真不可能靠铁拳一锤了之,经济是复杂的、微妙的、高深的,需要谨慎管理,否则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真正莫衷一是。
“以下官愚见,要料理走私,必须料理海贸,否则扬汤止沸,无济于事。”张居正谨慎道:“但朝廷对海贸事宜,确实早已生疏;贸然介入,未必恰当;再说,过往那种管理的方法,可能也——”
“也是完全错误的。”杨易淡淡道:“除了收税捞钱什么都不管,因为一时的考量,把利润最丰厚、最有活力的产业排斥在管理之外;这样的办法,做一千次,也会失败一千次。”
你蓄意把最有活力的部分放逐于视线以外,那么这部分产业如何运转,当然也与你无关;一个贸易中百分之九十九的过程你都不去关心,到临了了你跑来收税——那这个完全游离于监控之外的过程,当然也有一百种办法可以逃掉你的税,绝没有例外。
这又是一句切中张居正心坎的话——可惜,实在也太过冒犯了,所以张学士神态微妙,又不吭声了。
“所以,直接插手现在的海贸是不可能的。”说书人叹了口气:“大明朝廷已经远离海贸两百年了,真正是一点经验都不再有;要是简单粗暴的接手,大概只会把整个摊子全部搞砸掉;秩序混乱,不可收拾,反而只会便宜了倭寇……必须要走出自己的路,尝试建立完全可控的贸易……”
张居正还是没有吭声——如果顺着走私的思路一路分析,那么大家得到的结论都会相差无几。但是,这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何等艰难?“必须走自己的路”,但问题是,大明朝廷在经济上有什么可以完全控制的东西?或者我们再说难听点,以大明的神奇经济管理能力,它到底擅长个什么?
组织生产?更新技术?寻找商路?打开市场?唉,这些操作可能也太有难度了;还是先换一个简单点的目标来挑战吧——请把全国上下的税收和土地数量梳理清楚,先搞懂经济是怎么运行的再说,如何?
——这样的基础挑战,大明能赢吗?
谎言不过虚妄,实话才最伤人;反正张学士斟酌来斟酌去,每次斟酌到最后一步都只有摊手;我们大明的自由放任主义经济就是这样子的,历任皇帝陛下可能连京城有多少人口都未必闹得明白;你还要求什么?
显然,这样的顽疾,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所以张居正内心构思,已经规划好了安慰上司的高情商说辞——但是,上司却只啧了一声。
“……必须要提供新的东西,打开新的市场,才能控制贸易。”杨易若有所思道:“当然,我对海贸确实不太懂——不过还好,生物组前几天交来了一些新东西,总算没有辜负投资……”
他俯下身去,在抽屉里窸窸窣窣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三个纸盒;打开之后,小心抖出了一点雪白色的、细腻的粉末,隐约能闻到清苦的味道。
“生物组几日前的成果,刚刚实现量产。”他得意洋洋的向张居正展示,欣喜之意,溢于言表:“看到这个成果,我决定原谅他们总共六十万两的支出——六十万两能够换来这样的东西,也算可以了。”
张居正不明所以:“这是——”
“水杨酸粉末。”
杨易向他眨眼:
“生物组肩负着为飞玄真君饲养祥瑞动物的重大任务;不过,因为长途运输,饱受惊吓,这些动物相当柔弱,时常生病。生物组的人也很早就发现,如果剥取柳树皮煮水饲喂,就可以缓解疼痛,降低体温,大大延长祥瑞寿命;这是相当了不起的发现……不过,在读过我提供的文献后,生物组进一步创新,学会了精心挑选树种,用酒精萃取树皮,控制加热温度与酸碱度,得到了更为纯粹、效力也强得多的产品。”
张居正愕然:“所以,这粉末能够——”
“消炎,镇痛,降温。”杨易干脆俐落:“已经在太医院找到了二十位病人做双盲实验,效果极为拔群——绝大部分病人,在服用一个疗程水杨酸粉之后,体温就能出现明显下降,痛楚大为减轻;部分外伤的肿胀、充血,也迅速展现出好转的迹象;当然,这可能与耐药性有关;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是显然的!”
他捻起一点粉末,为张居正展示此新药物细致的结构;同时解释了自己的用意:
“原本是打算用于京中防治瘟疫,及对倭战争的储备;但现在我倒想起来了——用这个做海贸,有搞头吗?”
张居正张了张嘴,不觉又闭上——“有搞头”吗?不是,哥,你觉得这种药在哪里没有搞头?
发热、疼痛、炎症——人类百分之九十九的病症,其外相都不过如此而已!如果真能有什么药物可以降温、镇痛、消炎,哪怕它只是缓解缓解表面症状,那也已经是匪夷所思的恩物,无可匹敌的神迹,足以令此时一切医生发抖的创世纪产品了!
——这种药会没有销路吗?这种药会没有搞头吗?人类可以不喜欢江淮的丝绸、河北的铁器,景德的瓷器,但谁敢说自己不会生病?这种玩意儿还打不开市场,什么才能打开市场?!
“可——可——”
张居正张了张嘴,随即又闭上;他几乎本能要脱口而出,询问这玩意儿是否是真的,这药效是否确实如此神奇;但他很快又想起了什么——作为一个湖广飞出来的凤凰,他对家乡的名人高士是了如指掌,彼此长久都有联络;而恰巧,有一位同样出身湖广的名医,就曾经告诉过同乡小凤凰一个不传的秘方:“柳叶煎之,可疗心腹内血、止痛。”
——你信不过说书人,还信不过生物组吗?你信不过生物组,还信不过李时珍吗?
当然,李时珍叙述的药方绝对没有这么强力的药效;因为博学广智如药王,大概也没有想过什么“调酸碱度”、“酒精萃取”之类的神奇操作……但以此观之,以此观之!
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说不出话了!
“你觉得。”说书人还在问他:“我们用这个做外贸,能不能绕开现有的阻碍,找到一点销路?”
张居正呃呃半日,只能道:
“能。”
这都没有销路,什么才有销路?阻碍?你在一款万用灵药面前跟我说阻碍?是的,海贸壁垒很深;是的,这年头信任成本很高;是的,大明朝廷在对外贸易上完全没有经验——但是,你对着水杨酸那闪闪发光的粉末自问一声,这玩意儿需要经验吗?
拜托,不应该是海商们绞尽脑汁,寻觅道路,跪舔这唯一的供货商吗?
“是吧?”说书人很高兴:“我也觉得是这样!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建立一个从技术到生产,完全由自己控制的贸易路线,一切由自己掌控,走私的问题,当然消弭殆尽;巨额利润,也不必白白外流了!”
“……先生说得极是。”
沿海能对外走私,是因为豪商们自己就有丝绸作坊瓷器作坊,产销一条龙;水杨酸怎么走私?走私柳树皮叫洋人学兔子生啃呗?
杨易非常满意,觉得既然张居正都无话可说,那么自己确实对得不能再对,以往朦胧闪过的念头,实在别有奇效;可见他的聪明智慧,本来也不差什么;有鉴于此,他大受鼓励,决定将另一个朦胧的念头也大胆介绍出来。
“这样的话,我就安排人尝试着分销一下试试,看看市场反应如何。”他欣然道:“当然啦,既然要对外推广,就得取一个响亮的名字,方便大家记忆;为了表示这是大明朝廷完全自产的产品,我决定为它们找个贴切的名称,彰显主权——”
他想了一想,指一指第一个盒子:
“譬如这一类产品,就叫做洪武牌水杨酸好了,彰显我对高皇帝的敬意。”
张居正不觉张大了嘴:
“啊——为,为什么?”
“因为它纯度最高,药效最强,对绝大多数症状,都有奇效。”说书人郑重道:“不过,正因为纯度太高,酸性过强,所以对粘膜有一定刺激性;很多外用的病人说,用这个包裹伤口,痛得简直像扒皮一样,不到万一,不想使用。”
张学士:……谢谢啊,你还确实取得挺贴切!
——但这是敬意吗?
“至于这个。”说书人又指了指第二盒:“我打算给它取名飞玄真君牌,彰显对于当今圣上的敬意。”
“这又是为什么——”
“真君牌水杨酸为了延长保质期,加了不少防腐剂进去。”说书人道:“不过,大概是防腐剂的提取工艺有点问题吧,服用的病人总会产生幻象,表现得暴躁易怒,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副作用。”
出于某种完全可以理解的心态,张居正没有对说书人的命名艺术发表一个字的意见。不过,等到说书人将药粉推给他,殷切建议他可以私下试上一试时,张学士还是忍耐不住,低声开口:
“先生打算将此物投入海贸。”他字斟句酌道:“必定是大受欢迎,不愁销路;但先生应该晓得,现在倭寇猖獗,走私的问题……”
神药你可以用,倭寇也可以用,你卖出去后失去管控,倭寇拿到怎么办?
“喔。”说书人显得很平静:“我当然预料到了这一点,做了充足的准备……”
“准备?”
什么准备能控制住海贸呢?说难听些,以现在这个技术水平,茫茫大海无人可查,天然就是自由贸易的圣地;就算你管住了源头,海商们倒卖药物怎么办?谁能够管住这么多渠道?
“差不多吧。”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可以回去试用一下,试用一下之后,就知道措施可不可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