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试药
张居正拎着一盒子文件,迈进了西苑外小小的值房。
这是一个月来的第六次了;换做一个月以前,大概小张学士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如此熟练的踏足禁苑,比回家还要熟悉;他大概更梦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和那个莫名其妙、神秘诡异的“说书人”发展出如此奇特的——嗯——上下级关系。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张居正兼领着安置流民、平息京中秩序的重要差事,要做的汇报不计其数;而只是汇报过区区几回之后,小张学士就敏锐发现了巨大的差别;他每次去找尊师徐阁老报告,徐阁老都要惯例的哼哼唧唧,打打太极,一切难点疑点,总得拉锯十几个回合,才有结论——当然,这是大明官场根深蒂固之习惯,本来也怪不得阁老;可是,他偶尔几次去找说书人办事,人家却是爽快干脆,从不迟疑,能办的全部办理,从不叫小张学士再跑第二趟;两相对照,鲜明之至,你又叫张学士能做什么选择呢?
权力和影响力总会流向真正运用它的人,张学士也不是不尊重老师,但是这种迅捷明快、勇于担当的效率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尤其对志向抱负远胜常人的角色,此种干净利落之作风,更是能直截了当的击中他隐秘的好球区;纵使明面如何克制,内心也实在掩映不住本能渴望。所以,这一个月以来,张学士拜访说书人的频率是直线上升,从偶尔汇报难点,到随时跟进进度,再到现在推门而入,连通报都不必浪费——
“回杨先生的话。”张学士快步走入值房,点头行礼,将文件放在桌上:“河北旱灾的善后方案,下官已经做出来了。”
京师流民的根本,一是真君大兴土木徭役扰民,二是河北旱灾无力赈济;如今好容易稳定了京城秩序,自然要抽丝剥茧,直指根本;说书人点一点头,反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捆绢帛,递给了张居正。
“这是你昨天要的圣旨。”
张学士的呼吸微微一紧,但还是面无表情,双手捧过了圣旨——唉,人的适应力果然是无穷尽的;在哪怕一个月之前,张学士还会为了“给他写一份圣旨”而大惊小怪,神色失措;但现在呢?现在眼看着对面仿佛抽厕纸一样抽出一份旨意,张学士居然也能面无表情,坦然处之了!
啊呀,这也是磨砺出来了呀!
“另外,关于经费的问题。”说书人道:“辽王倒了,冒青烟后天就要抄家,你等他的家产清点完毕再说吧;随便哪里再省一点下来,大概也够了。”
这又是第二个进步了,至少张学士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听闻洪武杀的最新消息——辽王垮台,冒青烟最后的用处也归于乌有,严阁老自然毫不客气,将这位干儿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快快活活补充了下个月的更新;而冒青烟家产六七十万两,确实还能补不小的亏空——顺便为重八牌剥皮机再添记录。
“不过。”说书人又道:“锦衣卫查验冒青烟的罪名,说他是涉嫌走私,包庇海匪,牵连倭寇,才捞来的这么多钱——唉,前几天审问辽王府官员,重大罪名之一也是走私,走私也牵连到倭寇;朝中大臣都说,倭寇就是被走私引来的,要剿倭先得禁走私;可就纳了闷,这里里外外,怎么哪里都有走私,难道海贸走私,当真已经成了我们大明官员的团建保留项目了吗?当官不搞点走私,总有点融入不了集体的感觉?”
张居正:……
他干巴巴开口:“先生也言重了,其实——”
“后来。”说书人接了下去:“我又看了看皇室的账簿。”
张学士猛然闭上了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是的,如果官员内的走私现象,还可以用海量个例、监督不力、下面执行坏了来辩解;那么一旦涉及到宫中,就真的什么滚也打不了了——如果详细核查宫中账目,那么轻易就可以发现,钳制贸易的海禁政策虽然已经持续数百年,但在永乐皇帝之后就早已动摇侵蚀、接近崩溃,细密走私,不计其数;到了数十年前孝宗皇帝之时,宫廷管不胜管,干脆撕破脸皮,来个你走私我也走私,让织造局亲自下场,半遮半掩干起了海贸;此种惯例持续多年,至当今飞玄真君之时,更有破罐破摔、猛击下线的堕落感,皇室走私规模之庞大,还要远远超出预料。
——唉,麦子熟了五千次,皇帝走私第一次!
皇帝都抄起袖子干走私了,你再辩解啥都显得太可笑了;说白了这个罪名根本已经失控,要是按照律法逐一核查,十个里剥皮十个,那都有漏网之鱼——有人的走私利润绝对不止剥一次皮的罪名。
“所以。”数额太大,反而叫人麻木;说书人甚至都表现不出什么愤怒,只能叹一口气:“走私的规模,怎么就能这么离谱呢?”
张居正稍稍有些迟疑。
不知怎么的,或许是被说书人常日以来肆无忌惮的做派感染,又或许是知音之感,萦绕于心,真觉得上层再没有这么合乎口味、合乎爱好的人物;张学士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对于此事,下官在翰林院闲暇之余,倒是有些研究……”
“喔?请说。”
“不知道先生是否了解过高皇帝时的封贡贸易?”
杨易茫然眨了眨眼,看似在仔细思索,实际上正在飞速移动眼珠,阅读系统查询来的温馨小贴士——朝贡贸易,所谓以夷狄侍奉中国,礼之常经,古今一理;借助外部小国的供奉,确定中原天朝大国唯我独尊之地位;而高皇帝立国之初,则厘定了极为详尽的制度,为中原周遭各国规定了严格的供奉规格,惯例持续至今。
“我记得。”他慢慢道:“这种贸易应该是礼制上的,而且为了彰显宽宏,经常‘厚往薄来’……”
张居正的眼角微微抽搐。
“是的,‘厚往薄来’。”他低声道:“依照会典的记录,小国朝贡一次,贡品价值不过数千钱,朝廷的回赐就要高达数百两纹银;示以恩德,怀柔化远,正是国朝理藩之根本……但先生要知道,这个表示‘厚往薄来’的价格,是由高皇帝单方面制定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可能——嗯——不怎么合乎实际。”
简单来讲,决定封贡贸易的不是市场无形的大手,而是高皇帝剥皮的大手;决定价格的不是交易,而是高皇帝的价值观——高皇帝认为,珍宝珠玉寒不能衣,饥不能食,一点用处没有,根本不该要价;所以小国进贡的珍奇玩意儿,完全没有必要高估,一斤象牙马马虎虎算你个十文钱,就已经是大明开恩;至于什么紫檀、沉香、玛瑙,折合起来一斤有个七八文,卖点破烂也不错了。高皇帝又认为,仁义礼智、农耕医药,才是无上的珍宝,所以赐给你的《论语》、《大诰》,一本仁之书,一本义之书,统共算个十七八两银子,难道不算开恩?
综上所述,你不过送了几千钱的破烂过来,我们高皇帝可是忍痛把无价的仁义之书赐给了你,这样的恩德,难道还不够你感激涕零吗?哎呀,高皇帝的恩情还不完呀!
说书人霍然瞪大了眼睛!
——天哪,我先前还真以为洪武皇帝是天真纯洁、懵懂真挚,在贸易上跌跌撞撞的纯粹萌新呢!现在这么一看,哥,你不是懂得太少,你是懂得太多;哥,你这手段缅北看了都得淌眼泪呀!和您相比,绝命毒师的利润率都得算夕阳产业呀!
还好,张居正先前已经震惊过了,所以面对说书人之震动,依旧能够从容;他又道:“不过,到太宗永乐皇帝时,这个方略有了变更。太宗皇帝怜悯番邦远道辛苦,废除了强行规定的价格,改为按市价赏赐。”
“……听起来还不错?”
“可是。”张居正道:“太宗皇帝赏赐的是大明宝钞。”
杨易:……
彳亍口巴,他头一次如此强烈的认识到,朱重八与朱老四确实是亲父子,在经济上的智慧可谓两只笑面虎,一对脆脆鲨,很难说哪一个更加高明,更加深刻。
“……可是。”杨易沉默片刻,低声道:“番邦也不是傻的吧,这还来进贡?我看宫里账目,他们进贡得还挺有热情的……”
“因为朝贡的使者可以携带大量物资,与民间商人随行贸易。”张居正道:“与官方的往来可能不是那么——实惠;但在民间的交易却是获利颇丰,两相抵扣,依旧大有收益,自然不会拒绝。”
这年头的跨国贸易实在是太赚钱了,赚钱到哪怕被老朱父子狠狠剥过一层皮,剩下的油水依旧令人眼红;所以洪武-永乐这数十年来,如此匪夷所思之贸易体系才能长久维持,甚至隐约形成三赢的局面——大明皇帝拿宝钞换象牙,赢;番邦使者做生意赚钱,赢;大明百姓分润生意,同样赢;左脚踩右脚来回赢,真是始皇帝踩着电线吃花椒,赢得不能再麻。
可是,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美妙,如此双赢,如此没有后患的事情吗?
“等等。”杨易迅速反应了过来:“朝贡使者是依靠与民间贸易在赚钱?也就是说,他们最赚钱的买卖实际上是完全超出于朝廷控制之外的?这不大对吧?”
张居正这下是真震惊了,不由抬起头来,深深看了杨先生一眼——没错,他在仔细研读过国初的史料后,同样也隐约生出了一点“不大对劲”的感觉,但以此向翰林院中诸位同僚叙述,却没有一个能够理解;翰林学士们要么惊叹于高皇帝的精妙手段,要么抚今追昔,痛恨万千,喟叹现在海防一派糜烂的局面;却并无一人能详细追寻,推敲细节,于是张学士的万千思虑,也只有强压于心,再无倾诉;只是万万没有料到,这样隐秘奇特的心思,居然还莫名找到了知音!
不是,这怎么可能呢,这位“说书人”言谈举止,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绝世渊博之人呀——
“最赚钱的买卖不受控制——换句话讲,贸易中最有活力、最有创造的部分,一开始就是在皇帝视线之外的!”说书人道:“长此以往,整个贸易当然都会失控!”
张居正的震惊越发明显了;他愣了片刻,才缓缓道:“先生字字珠玑。”
是的,你就是让张学士自己解释,他也不能把他的思路解释得更清楚、更明白了——因为大明的制度,朝贡使者面临的贸易实际上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纯粹赔钱,被老朱剥皮的官方贸易;另一部分则是大赚特赚的私下贸易;那么你当然可以想象,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会把他的精力和创造力倾注在哪一个方面。
官方贸易敷衍了事,民间贸易大搞特搞,在无数商人的集思广益下,这种超出了朝廷监控范围的经济只会迅速生长、蔓延、发扬光大;如果高皇帝在世,还能以严刑酷法强力弹压,那么老朱父子先后一走,这私下的对外贸易自然极速扩张,最后膨胀为不可理喻的怪物……
说白了,这就是有形剥皮的大手还是没有敌过无形利润的大手;高皇帝可以以强力扭曲价格,但棍棒到底抵不过市场规律;你如今扭曲市场所获得的每一分利润,将来都会以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式报偿回来,而这种报偿,可能就不是人们能够想象的了。
“……好叫先生知道,以鸿胪寺的档案,最早的走私就是朝贡使者们私下在做。”张居正引述经典,如数家珍:“仗着理藩的免死金牌,行事略无顾忌;后来与朝贡使者往来的大臣也牵涉到了走私案中,再后来就是民间的豪商、沿海的官吏,东瀛的倭寇,直至如今……”
直至如今蔓延扩散,不可收拾;甚至与倭乱紧密勾结,成为莫大祸患。
你强力弹压市场,市场就给你还一个怪物出来,很正常的反应,对不对?
“所以。”说书人叹息道:“根源出在两百年前。”
张居正没有答话。显然,承认了这个观点,似乎就有公然冒犯高皇帝的嫌疑,那还是很令人不安的——喔,说书人倒无所谓了,毕竟这一个月下来人家搞的冒犯真是虱子多了不愁,这点小事确实不算什么了。
“那么,学士是不赞同粗暴处置啰?”
在被辽王府冒青烟外加宫廷三本走私账目震惊之后,杨易还抽空翻了翻司礼监存档的历年关于走私之奏折——这么大这么明显的疏漏,谈论的人确实不少;但总而言之,论证不过两个门类;一类是含混其词发扬语言艺术,洋洋洒洒数万字信息接近于零;另一类则是咬牙切齿痛斥走私危害,拼命歌颂先前的举措——怎么办,只有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