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对谈
辘轳的车轮声停了下来,吴承恩掀开车窗,远远眺望远处蜿蜒的长道。
岁末年初,又到了一年赶考的季节;各地的举子蛰伏数年,辛苦磨砺,好容易凑齐了拼力一博的资本,要到京中再试一试那万中抽一的手气。射阳山人吴承恩僻居江南,以小说自娱,这几年在县衙干点幕僚县丞之类的小官,本来也已经绝了仕宦的热望;不料数月以前忽然接到至交李春芳的一封书信,约他带齐近日书写之《西游记》原稿,至京叙一叙旧,商议商议前景;吴山人静极思动,遂也辞别了家人,慢慢上京来了。
吴山人与翰林院掌院李学士交好多年,也曾数次抵京探望过好友,一路总是轻车熟路;但这一回按惯例取道上京,沿途却遇到了诸多意料不到的奇事——譬如说,他雇的牛车走到半途,居然遇到了一辆吆喝着赶路的骡车;吴山人听见熟悉的湖广口音,心中亲切,下意识开窗招呼了几句,才知道对方居然是名动天下的第一名医,药王李时珍!
李时珍老家湖广,吴承恩也在湖广呆过多年,半个老乡外地见面,怎么能不亲热?两人驱车同行,沿途攀谈,很快就彼此熟络了起来;李时珍告诉吴山人,他是接到了自家小同乡张居正张学士的消息,力邀上京来的,据说是京中出了什么“神药”,要请他鉴定一二,顺便做做推广。
说实话,因为昔年伺候过飞玄真君的缘故,李时珍对此“神药”是颇为打鼓的;因为凡是正常人都能猜到,真君的神药大抵是什么玩意儿——不过,张学士非常之敞亮,不但以个人声名单独作保,还额外寄来了一大箱的“样品”,供李药王做实验;而李时珍实验的结果,则大大出乎意料:
“好几个痈肿体热的病人,用过都有奇效。”李时珍叹息道:“还有不少病人头痛顽固,服用后也都减轻了许多……老夫行医数十年,还未曾见过这般妙物!真是井底之蛙,浅薄之至了。”
说到此处,药王也不觉摇头。数年前他供职于太医院,同样被卷入过大明丹药怪谈;在仔细检查过飞玄真君日常服用的妙妙小零食后,药王曾以他高度的专业水准下了坚决论断,认为继续服用此物,圣上恐怕蹦不过两年;不过谏言无效,反遭厌憎,李时珍无奈挥袖而去,行医于江湖草莽之间;怎料现在三年之期已到,不但真君没有龙驭上宾的架势,中枢居然还能拿出如此神药——难道西苑炼丹数十年,还真叫他们炼出成果来了不成?
莫非真君当真修成了?!
啊,无论如何,想到天上大罗金仙居然贴着真君那张老脸,天上的事务居然是飞玄真君在亲自管理,那李时珍简直浑身都要打个哆嗦……怎么说呢,要是圣上都能修成的话,那这天庭——天庭还真挺不挑嘴的哈。
当然,震撼归震撼,顶尖人物的最高素质就是能承认事实。李时珍取出了一小包粉末赠予吴承恩,仔细叮嘱他对应症状及服用方法,又出声感慨:
“真不知何方高人,配出此药,钻研之功,当真举世无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那一点虚名,委实是不足论了。不瞒先生,此次进京,我也是想寻机拜见这位高人,讨教一点经验。”
吴承恩迭声道谢,仔细收好“灵药”;顺便还在心里仔细记忆李药王的感慨——我们写小说就是这样的,抓到点吉光片羽的有趣材料都得赶紧记录下来,方便将来衍生情节,不用费脑;而现在,吴承恩能从这一句话里得到什么感想呢?——哎呀,连药王都有自愧弗如,不能洞悉的世外高人;那么在《西游记》中,何妨又安排一个神秘莫测,神通不在天庭灵山之下的绝代宗师呢?恰巧,第一主角孙悟空一身的神通本领还没有找到恰当的出处,安排这位宗师为他指点,似乎是不错的思路……
哎呀,原本吴承恩还担心,莫名其妙空降一个谁也不知底细的大佬,会稍微有点破坏故事合理性;但现在看来,这种情况其实很正常、很符合现实逻辑嘛!
心中谢意满怀,吴承恩与李时珍便聊得更为热络;他独自入京,身无长物,也无处可以补报,便将途中赶写的一部分《西游记》草稿送予药王,请李先生不吝赐教,也算解一解旅途的烦闷。李时珍接过之后,翻阅几页,面色忽然一变;他愣住片刻,抬头看向吴承恩:“这是——”
“这是在下写的一点小玩意儿。”射阳山人有些不好意思:“先生也知道,江淮一带,都爱看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杂剧;只是各自的情节零散破碎,只言片语,委实不成样子;因此在下从小发愿,要搜集各色杂剧,删繁就简,缀连成章,写一部成体系的杂记,从此可以入贤者之目。这几篇草稿,叫先生见笑了。”
“可是,可是——”李时珍居然难得有点迟疑:“这草稿中的什么‘狮驼岭’、‘大鹏金翅雕’云云……”
“喔。”吴承恩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在下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东西,叫先生见笑了。”
没办法,现在的取经杂剧根本不成体系,情节矛盾也很多;吴承恩精心搜罗之后,还要编织主线,设计情节,提高可读性;其中“狮驼岭”的章节,就是他借鉴现实,精心设计的原创情节之一;是西游八十一难中难得的艰巨关卡,极少数连孙行者都要发麻的强妖巨魔,足可以作为故事中章一个小小的高·潮使用。
不过,这个情节他毕竟才斟酌未久,并无修订,能否取悦读者,其实也在未知之数,所以心中是非常之忐忑的。
可是,唯一的读者李药王似乎并不在乎什么原创不原创;实际上,他只是呆呆望着射阳山人,低低沉吟许久,才终于开口:
“……都是尊驾自己写的?”
“正是,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李时珍又有点沉默了。少顷之后,他低声道:
“吴先生知不知道,湖广的藩王很多都坏了事?”
“在下略微耳闻。”吴承恩谨慎道:“听说是辽王……”
听说是辽王长子冒犯了当今圣上,才会骤然遭遇如此祸患——至于到底是什么冒犯,那就不方便细说了;反正射阳山人已经获得了灵感,打算再次修订他的稿子:在他最初的设计里,狮驼岭的罪魁祸首金翅大鹏雕会因为与灵山的亲密关系被庇佑下来,杀人放火依旧金腰带;但现在,吴承恩决定让孙猴子引诱着这大鹏雕去灵山撒个泼,打伤几个重要人物,‘殴神三拳’。从此彻底触犯忌讳,被一朝打落,永无翻身余地。
在狮驼岭杀多少人都不是大事,到灵山打伤了天上人才是大事;这个情节对比,不也很有张力吗?
“不止辽王。”身为天下顶级的名医,李药王社交圈子的消息可要灵通太多了,得到消息也丰富详尽得多:“还抓了十七八个与辽王过从紧密、助纣为虐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押送入京;另外削减了整个湖广一切涉事宗藩的封地、俸禄,说是将来还有严惩——”
吴承恩大吃一惊:“这么厉害!”
“是很严苛,自宁王叛乱之后,朝廷已经数十年未见此手段了。”李时珍叹息道:“宗藩骄恣惯了,怎么经得住这样的手腕?湖广的衙门设宴把为首的抓了之后,许多涉事的宗室立时便闹翻了天;他们举着牌位,围了湖广衙门,非得要他们给个交代——不过,围了还不到一天,这些人就出了事;晚上莫名癔症发作,大叫大嚷,汗流淋漓,都说自己做了极可怕的噩梦。”
宗室集体闹事叫人害怕,宗室集体犯病却也叫人头疼;湖广的官生怕被人诬陷为搞私刑迫害,赶紧找来了正巡诊附近的药王接手;李时珍仔细检视,却不由大为惊异——仅从生理上看,这些天潢贵胄还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异样,无非是精神上大受刺激而已;但详细询问内幕,却发现患者的梦境虽然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关键词却高度一致,不能不引起注意。
“那些病患都提到了‘孙悟空’、‘狮驼岭’、‘金鹏’的字样。”李时珍告诉吴承恩:“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一时恍惚,胡言乱语,但现在看来……”
真的只是“胡言乱语”吗?身为此时代顶级的医生,李时珍当然不会如此粗暴的下结论;实际上,早在太医院当值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类似的症状了——那时正是飞玄真君求道问仙热情最为高涨之时,号称是修炼有成飞升在望,时时在入定中观照种种异样,不仅有香草金玉,萦绕左右;更有三清纶音,降临灵台。如此不可描绘的玄妙境界,不但真君笃信不疑,时常叙述,就连陪同修道的真人都信誓旦旦,称之为得道之兆——众口一词,坚定不移,还真把刚进京的李时珍给唬住了;不过,他仔细研究了老道士发下来吹嘘自己成仙的圣旨,很快就发现了亮点:
你说你修仙将成,三清圣人都来一对一辅导了;那请问,这三清圣人讲述的法理,怎么还带着这么多湖北方言呢?
——灵宝天尊、元始天尊姑且不讲,就算道德天尊李耳真这么接地气,人家该用的也得是河南方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