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二天一早,孟远舟几乎是踩着点冲进指挥部的。
他在帐篷门口啪地立正敬礼,帘子还没落下来就开了口:“报告!周海鹏全撂了!”
指挥部今天人多。陈司令也在。他正坐在中间那张最大的桌子后面看一份标注了红色标记的地图,旁边放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浓茶。许参谋坐在他右手边,面前铺着一份正在写的汇报材料。另外几个干事和参谋各自占着帐篷两边的位置,即便是大年三十了依然在忙自己手头上的这摊子事儿。
孟远舟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从头说。”陈司令把笔搁下。
其他人很知趣地起身离开了主帐篷,只剩下陈司令、许参谋和孟远舟在。
“是!”孟远舟走到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昨晚九点四十七分,国安在巴市周海鹏住所实施抓捕,人赃并获。从他住处搜出备用手枪两把、子弹四十二发、伪造护照三本、现金十二万、加密通讯设备两套。审讯从昨晚十一点开始,持续到今天凌晨五点半......”
他翻了一页手里的记录本。
周海鹏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开始还缄默着。但他这样的人,不过是为了求财或者是求得某种精神上的获得感,他是没有坚定的信仰的。因此,在听到国安其实已经把他查了个底朝天之后,心理防线边开始崩溃了。之后为了谋求减刑,开始交代。
“交代了多少?”许参谋问。
“全撂了。”孟远舟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在巴市经营了六年的整张关系网,尤其是被他收买的一些联络人。全部交代了。这里面最关键的是敲出了他在省城的加密节点,那地方表面是个打印店,实际上是一个相关的中转枢纽,所有发往境外的加密邮件都从那里走。”
他翻到记录本的下一页。
国安根据周海鹏的口供,连夜出动,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七点,涉案的巴市三个仓储点全部查封,省城加密节点被端,周海鹏策反的七人里面六个已经到案,剩下一个在逃,正在追。
听了后,陈司令端起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浓茶十分惬意地喝了一口。
“好!”
“还不止!”孟远舟脸上的喜悦之色愈发浓烈,“周海鹏在交代过程中供出了三个跟他是同一批被招募的潜伏人员......”
总之,这次国安赚大了,顺着周海鹏这条线能牵出一张很大的网。孟远舟估计国安那边的感谢电话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许参谋哈哈大笑:“看来很多人这个年是过不成咯!”
不过那都是国安的事情了,和他们这边关系不大了。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这边的计划都没有被执行到位。显然,陈司令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那他的消息传递出去了?”
孟远舟:“传出去了。国安是特意等他把消息传出去后才实行的抓捕行动。不过,那边到底信不信,那就是未知之数了。”
“无妨。最后他们不信也要信。”陈司令霸气地摆了摆手,“咱们按照咱们自己的节奏走就行。”
反正,最不安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孟远舟汇报完便告辞出去了,许参谋喊住他:“小孟,报告没那么着急,今天就别写了,好好过个春节。”
“您放心,我等明天再写。”孟远舟露出一个堪称憨厚的笑容,任谁也看不出来他竟然是精明且演技出色的情报科人物。
许参谋:......今天写和明天写的区别大吗?
算了算了,反正在这儿过年也不需要走亲戚什么的,闲着也是闲着,年轻人愿意多干活就多干吧。
孟远舟刚掀开帘子,帐篷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花白头发,乱得像鸡窝。孟远舟凭借着自己过硬的职业素养,一眼就记住了他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位,第三颗扣进了第四颗的孔里,导致整个前襟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眼睛通红,一看就是熬了通宵。但他脸上的兴奋劲儿,已经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
顾教授。
物理研究组的顾教授。
对方和他擦肩而过,进入到了帐篷里。
“陈司令!”顾教授压根没管帐篷里还有谁,直直地朝陈司令走过去,然后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一沓打印纸啪地拍在了陈司令面前。
打印纸第一页上是一组方程式。手写的。墨水还没干透,有几处被手指抹花了。
“你看这个。”顾教授指着那组方程式,手指头都在抖,“这是我们从光膜里破解出来的!”
陈司令低头看了一眼:......他看不懂。
许参谋忙给他拉来了一张椅子:“顾教授,你先喘口气。”
“我不喘!”顾教授没有接受这个建议,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芒,“你听我说——”
他从打印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许参谋看了一眼,嗯,他也看不懂。但他能知道这事儿估计是挺重要的。因为顾教授平时缩在实验室里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吃饭让助手端到门口,别说开会不去,帐篷外面的太阳他都嫌刺眼。今天居然亲自跑过来了,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说明这绝对是出大事了!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研究之前的那层光膜。”顾教授也知道自己心急了点,深呼吸了两次后强迫自己放慢了语速,“虽然它只持续二十四小时,但我们来得还算及时,记录下了很多特征以及残留物质。一开始我们以为它只是一层时空扰动的能量膜,性质类似于高维空间在三维空间的投影。但一个多月前我们发现它不是静止的......它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有规律地波动。频率很低,但存在一种稳定的周期性。”
他也不管前面这两人是不是能听懂,嘴巴里飚出一堆专业词汇。
“我们又花了几个星期去破解这种波动的规律。上星期,我们在波动的底层信号里分离出了一组数学结构。”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于是,就得到了这一组可以用数学语言描述的、完整的、自洽的方程组。”
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惊人。
“这组方程描述了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等离子体约束机制......”
又是一段巴拉巴拉,嘚吧嘚吧,然后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通俗一点。”陈司令说。
“结论是什么?”许参谋问。
“可控核聚变!”顾教授手舞足蹈,“可控核聚变目前最大的瓶颈是什么?是温度太高。一亿度以上的等离子体,没有任何材料能承受。所以我们只能用强磁场来约束它,让它在磁笼子里悬浮着,不要碰到任何东西。但磁场约束的技术难度太大了,几十年来进展缓慢。”
他拍了拍那沓纸。
“但光膜里的这个机制不一样。它直接改变空间本身的结构,让等离子体被自然地限制在一个特定区域里,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水天然会待在碗里。不是碗的材料挡住了水,是碗的形状让水只能待在那儿。”
他这样说,许参谋就能懂一些些了,他问:“你的意思是,这个方程式能帮助我们造出这个‘碗’?”
顾教授本来还想从专业的角度来解释一下,但看到两位军方大佬脸上露出如大学生一般清澈的表情时终于反应了过来,然后用最直接最不绕弯最直截了当的说法说:
“对!”然后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最起码能把目前聚变堆的瓶颈给啃下一大半!”
陈司令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组方程,虽然他看不懂,但他能理解可控核聚变的意义。这本来也是遏制军事的一大难点。
“太空基地。”许参谋忽然说了四个字。
“对!”顾教授转过身看着他,像是听到了对暗号的人,“太空定向能武器、深空推进、月球基地的常驻能源......这些东西的根本瓶颈都是能源供应。如果把聚变堆做到实用化小型化,太空基地的能源问题就解决了!它最起码能让我们现在的研究缩短三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这次不是累的。
“靠谱吗?”陈司令的声音也有点抖。
顾教授认真地想了想,以科学家的精神严谨地回答:“还需要验证。至少要经过两轮独立核算和一轮实验验证。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靠谱!”
顾教授抛下这个重磅炸弹后就又以这种亢奋的情绪飘回去了,应该是要继续他们的研究。剩下陈司令和许参谋两人在帐篷里面面相觑,因为太过震撼因而欢喜来得后知后觉。
“好啊,好啊!”陈司令欣慰极了,“没想到这儿还真是出了不少成果。”
他忽然想起来:“前两天历史组和生物组是不是也来报了喜?”
“递了。”许参谋从手边的材料堆里翻出了两份文件夹,一份蓝色封面,一份绿色封面,“昨天反馈过来的,我今天正准备和您说呢。”
历史组在前一阵天气好的时候考古队挖开了荻阳城墙根深处和县衙官邸的夯土层,在最下层的土样里发现了大量前朝时期的文书残片,大部分是县衙档案,还有一部分是民间契约和私人信件。最早的一份落款是大中十二年,也就是公元858年。这个时间点对于晚唐经济史和社会史的研究来说,填补了好几个空白。
“王教授原话是在荻阳城一天,顶在故纸堆里翻三十年。”许参谋笑着摇头,“现在托关系到我这儿想要来加入这个基地的历史学家们可不少。”
陈司令:“来我这儿的也不少。”
两人相视一笑。
这些专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真以为是巴南天坑这儿出土了一座遗址。目前巴南天坑的全部控制权还是在指挥部手里,也就是说在部队手里。不管是哪方面的专家,除了上头征调的,其他没那么牛气的想要过来必须要指挥部点头答应。近段时间,两人在应付这些人际关系上都花了不少的时间。
除了历史组出了成绩,生物组其实也不小的突破。他们在荻阳城出土的粮食样本和药用植物样本里分离出了几组已经灭绝的古栽培品种的完整基因序列,看看能不能恢复种群。其中有一种粟,体内含有有几个在现代粟中已经完全找不到的抗旱基因片段。如果能把这个基因片段转到现有品种里,北方旱作区的粟产量可以提高百分之十几。
还有医疗组也逐渐建立了一个古代人群健康数据库,涵盖了从骨骼密度到肠道菌群的几十项指标。
方主任说,这个数据库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人类在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疗干预的条件下,身体各项指标的自然基准线。对于研究慢性病演化和药物耐受机制来说是一笔不可替代的原始数据。
许参谋汇报完,合上了绿色文件夹。
“国外那些机构费了那么大的劲,觉得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战略武器。”陈司令越想越畅快,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他还真猜对了!”
笑声直接传到了帐篷外。
陈司令催促许参谋:“把这些都综合起来,做份报告赶紧交上去。也算是我们给党和全国人民献上的一份新年礼物。”
没想到这边真的这么快就出成果了,原本以为这儿其实纯粹就是个人道主义和社会学的救济项目,科研则是长期投入远看不到回报的。结果,事实给了他极大的惊喜。
“已经做了。不过今天顾教授一来,我这报告又得要重新加内容了。”许参谋虽然嘴上抱怨,脸上却是笑呵呵的。
陈司令:“还有那些科研人员,年夜饭可得好好给他们加个菜!”
“您放心吧,早有准备。”
......
腊月三十的安置区,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管委会提前发下去的春联和福字被各家各户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板房门上。
春联和福字其实不是大齐的风俗,是后世才逐渐兴起的。但在听到说现在大家过春节都会贴这些的时候,大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愉快的接受了,好几个字写得好的还会自己写春联,这才有了之前周海鹏看到的那一幕。
“这春联好,还闪着金光。”有人啧啧摸着管委会发的现代工业生产出来的春联,红色丝绒底、鎏金字体,看上去就贵气十足。
“我还是喜欢人写出来的。”有人更爱手写体,觉得这里面充满了情感。
至于小朋友,他们才不关心是工业品还是手写品,他们正在玩各种胶水以及胶带,玩得不亦乐乎。
“小兔崽子!把胶水全弄老娘身上了!”有妇人尖叫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别跑——”
笑声和叫声混合在了一起。
除了春联和福字之外,巷子里所有人几乎在挂桃符。
“这就是大齐的旧民俗了。”历史组的王教授正带着学生们走在安置区内,一边看大家贴这些,一边对他们讲解。他们这两天都不怎么进城了,全混迹在安置区,就是为了亲身体验这种民俗活动。
“春联最早呢,其实是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君主孟昶在桃符上题写了一句诗......”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有学生踊跃抢答。
王教授点了点头:“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孟昶的这对桃符也被认为是华夏的第一幅春联,到了宋代造纸术开始兴旺后,春联这种形式才逐渐的流行开来。所以你们看,任何一个风俗其实都是与社会经济的发展息息相关的。大齐和后蜀都属于这个时期,这会儿最时兴的,便是挂桃符。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桃符呢,每到一年都要换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