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安置区和军事区是分开的。安置区在东边,主要是营房;军事区在西边,全是帐篷。这两区中间隔了一道铁丝网和一条碎石路,各自运转,互不干扰。安置区的百姓们也一般很少往这儿来,对于这些荷枪实弹的人,他们虽然好奇但还是有着敬畏的。
孟远舟走到指挥部之后,许参谋已经在旁边的小帐篷里等着了。
他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许参谋。”
许参谋坐在角落那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标满了红蓝箭头的态势图。他的茶杯搁在图纸右上角,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抬起头,目光从态势图上移到他脸上,顿了两秒,然后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坐。”他朝旁边那把折叠椅扬了扬下巴,“先喝口水。嗓子哑了。”
孟远舟坐下,这才发现在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他认识的,特种侦查连的连长庄梦白。
庄梦白是来向许参谋汇报完安置区的年节安保安排。安置区的安保任务除了要向她的顶头上司姚主任汇报之外,还要隔段时间来指挥部汇报一次。不过,这次汇报完,许参谋直接让她留下了,说是有事要说。
许参谋也没打哑谜,直接对庄梦白介绍:“来,正式给你介绍一下。孟远舟,在金陵读情报学,专业方向是反间谍。毕业后就选调到了情报科,到目前为止已经两年了。”
两人友好点了一下头。
庄梦白看了孟远舟一眼,看上去很平凡的一张脸,没什么记忆点,就像是自己在路上会遇到的那些人一样。但这也是情报科人员的优势所在。
“你先听着,和你之后的工作是有关系的。”许参谋对庄梦白说,接着又转向孟远舟,“怎么样?人已经妥当送走了?”
孟远舟脸上露出微笑:“走了。民政车队最后一辆卡车,六点零三分出的第四道关卡。”
许参谋:“都让他拍到了?”
“应该是的。他没拿手机出来,不过身上肯定是有针孔摄像头的,估计从进来到仓库这一路都拍着了。”
“都有些什么?”许参谋问。
“安置区、食堂......说不定还正好看到有几位大爷在那儿写春联。”孟远舟扳着手指数了一遍,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我估计他这会儿正怀疑人生呢。”
许参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嘿嘿嘿笑起来。庄梦白在旁边听着,她不知道来龙去脉,但大概能推测出来龙去脉。这是......混了间谍进来了?
“他没起疑吧?”
“应该没有。”孟远舟继续汇报:“我刚收到消息,他们的车队已经顺利通过了第二道关卡。按照常规,他应该会在今晚回到巴市,最迟不超过十二点。”
许参谋点了点头,手指在态势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表扬了一句:
“干得不错。”
孟远舟听得整个人都坐直了一点。
许参谋:“该告诉他的也都告诉他了?”
“说了。果然和咱们之前推测的差不多,就是问古城怎么回事,老百姓怎么回事,关卡为什么那么严。”孟远舟将自己的回答又详细向许参谋复述了一遍。
庄梦白听得微微扬起了眉头。这套说辞听上去倒是挺能唬人的......
许参谋往椅背上一靠,转向她:“听懂了吧?”
庄梦白点点头:“大致听懂了。不过......”
许参谋把态势图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我先从头给你理一遍,你之前只管安置区治安,外围情报这条线跟你是并行的,具体情况你不清楚。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那个周海鹏,也就是我们刚刚讨论的潜入者,其实是境外受训后潜伏回国的间谍,代号鸬鹚。他在巴市以货运公司为掩护,收集驻军调动和基建项目的情报。”他说,“他原本不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是通过赵磊这条线把他给揪出来的。赵磊,你还记得吧?”
庄梦白目光动了一下:“记得。”
应该是地震那天在南边山里亲眼看到荻阳城从天而降的倒霉小子,签了巴掌厚一沓保密协议。
“赵磊签完保密协议放回去以后,其实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盯他,怕他万一说漏嘴了或者是被其他人盯上了,也好给他善后。”许参谋说,“结果他没往外说,倒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赵磊和周海鹏的来往其实挺正常的,盯梢的人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但直到有一回,他们发现周海鹏的车停在赵磊家巷子口,熄了火,人没下车,也不像是等人的样子。等了大约一刻钟,他下车买了包烟,又上车坐了一会儿,然后开走了。
这本也是个很普通的细节,普通人估计也就是“哦”一声然后就不放在心上了。但情报科的人向来多疑,既然已经有了不对劲的直觉,那就索性查了一下。
结果还真查出了点东西。这人的货运公司账目结构不对,而且加密邮件频繁,通讯对象指向境外节点。情报人员顿时兴奋了起来,继续深挖,结果挖出了还真挖出来了这条大鱼。
庄梦白有些疑惑:“那为什么当时不抓?”
“要抓很简单。”许参谋说,“但抓了他,他背后那条暗线就断了。而且天坑已经上了他们最高优先级的侦察清单,你今天抓了鸬鹚,明天还会有别的鸟飞过来。”
华夏国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国外很多势力的严密关注。
庄梦白明白了,若有所思:“所以你们就打算将计就计......”
“对。不但放他进来,还给他准备了全套剧本。”孟远舟笑道,“自己推断出来的结论,比别人告诉他的更可信。”
许参谋看向她:“但这也不是最终目的。抓一条暗线只是顺带的。最重要的是,巴南天坑不可能永远藏着。这么多人的营地,这么多物资进出,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让国外情报机构天天往死里盯,不如给他们一个说法。”
庄梦白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而这个说法,最终也会成为我们对外宣布的说法。”
到时候先发布一条关于考古重大发现的报道,巴南天坑因地震惊现大齐古城遗址、建立国家级考古基地、保护性挖掘,甚至是之后对全国人民逐步开放......
庄梦白边听,握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掺杂了半真半假的说法,是最容易让人相信的。如果能够形成大规模共识,后续即便是有人透露出这里的真相,说不定也会被大家认为是他在开玩笑。
这也说明,指挥部已经评估过了。荻阳城的百姓离走出天坑、融入到现代社会,不远了......
帐篷外面风声隔着帆布传来,闷闷的,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鼓。安置区里有人在放音乐,大概是食堂那边还在排练过年的节目。风中偶尔夹一点姜汤的味道,还有笑声。
这让庄梦白的情绪莫名变得明快了起来。
果然——许参谋从态势图底下抽出了一张纸,展开来一看是一张外围设防调整方案。图上标注的明面岗哨,比现在少了一半。
“从明天开始,外围明面上的关卡逐步撤销。空域管制也会放宽。一步一步,让外面的人觉得这里正在恢复正常。不过,明面上的岗哨撤掉一半,小庄你主管治安的担子就更重了。”
他叫她来也是因为这个。后续肯定还会有一些混沌不明的人会冒充各种角色混入到这儿,甚至是混入到安置区里面去,这就需要她有足够的警惕心了。
庄梦白看着那张图,脸上露出笑容:“我这儿没问题,不过,您再给我一些人呗,我们巡防队编制不够啊。”
许参谋哈哈一笑:“你自己拿主意,想要什么人你去选。”
庄梦白立刻站起来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只要给她人,那就一切都好说嘛。她看孟远舟这小伙子就很不错,先要过来再说。
事情聊完了,庄梦白和孟远舟寒暄了几句套了个近乎,再向许参谋讨了杯好茶便起身告辞了:“这不明天就要过年了嘛,我报名了包饺子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许参谋开心得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你可得要好好表现,别堕了我们侦查连的志气!”
庄梦白响亮应下:“您就放心吧!”
虽然她还不怎么会包饺子,但这话得要先放出去,不能未战先怯。
孟远舟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参谋,我也先去写报告了。”
“去吧。你明天到指挥部来一趟,把安置区的治安方案重新过一遍。关卡撤了不代表放松,暗线的工作方式要提前布局。”
“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帘子,恰好阳光照过来,庄梦白站在明处,孟远舟隐于阴影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适应了一下光线,这才往外走。
“今天天气倒是很好。”庄梦白心情不错。
孟远舟颔首:“今年冬天倒是经常出太阳。”他有些好奇,“听说庄连长是第一个进荻阳城的人?”
太阳底下,安置区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
庄梦白点了点头,感慨万分:“是啊,那会儿......”
那会儿城里一片冷寂,土地荒芜,草根都看不到。虽不说饿殍遍地,但也是路有枯骨。百姓面黄肌瘦地躺在家里等着饿死,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苏四跪在地上求她救救弟弟妹妹。李氏挺着大肚子靠在墙根下,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现在,他们要高高兴兴包着饺子等着过年了。
饺子、馄饨、包子......这些吃食,其实万变不离其宗,本质不过是面粉裹了馅儿。可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上千年的老百姓心里,它们的分量却远不止于此。
面粉是土地里长出来的,磨成粉,揉成团,擀成皮,每一步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活路。肉馅是积攒了一年的念想,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剁碎了甚至几乎都尝不出口感的肉末、也足够让人在灶台前搓着手等上一整个下午。咬开面皮的那一刻,热气先涌出来,然后是肉汁在舌尖上化开,烫得人吸溜一声,却舍不得吐。咽下去的那一口,好像把那些在寒夜里蜷着身子熬过来的日子也一并吞了下去,换成了胸口一团实实在在的热。
华夏老百姓们,不管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对于食物的最朴实的终极想象,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庄梦白在食堂里认真埋头包着饺子的时候,觉得这真是一个神奇而美好的东西。她很想抒发一下自己对它们的赞美......
可是!它为什么这么难包?!!
事情要从头说起。
临近过年的这天早上,炊事班的班长在食堂后厨对着堆成了小山的馅料盆和面粉袋发了好一会儿呆。在这儿的很多专家和士兵们都是北方人,所以过年肯定是要包饺子的。汤圆和年糕都是现成的,但饺子是要现包的,而且还得管够,不然不像样子。
但管够这两个字,搁在一万多人头上,就不是一句口号了。
老周粗略算了一下。按每人十个饺子算,那也得包十万个,况且那些年轻的士兵们......呵呵,不是他吐槽,那可比牲口能吃多了!炊事班满打满算三十来号人,就算从早包到晚不歇气,一个人一天能包几百个顶天了。三十个人包一天,统共不到两万个,连零头都不够。
老周把计算器按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算错,然后去找了姚主任。
姚主任听完也沉默了一会儿。
“包不过来。”老周愁眉苦脸,“要不咱们直接采购吧。”
“实在不行的话那也只能紧急采购了......”姚主任皱着眉,但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忽然笑了一下,“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什么?”
姚主任:“包不过来,就让大家自己包呀!咱们就办个包饺子大赛,找几百个人参加,又热闹又有参与感,而且还能帮你完成任务!”
老周心悦诚服:“这办法好。”
要不说人家能当上这个主任呢。
很快,食堂门口的电子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食堂举办第一届新春包饺子大赛,欢迎大家踊跃报名参加。”
消息一出来,立刻传遍了整个安置区——大概是日子变得安稳和富足了起来,大家对于这种日常的娱乐活动变得极为有热情。
“我要报!”田红花立刻吆喝自己组里面的女人们,“咱们有空的都报上,也给人家炊事班减轻一下负担。”
“报!这几天没干活,我都无聊了。”
因为过年,安置区里的很多工地和劳作都停下来了。
“对,而且咱们好久都没摸过灶头了,再不去碰碰这些东西,怕是都手生了。”
于是,最先冲到食堂门口的一批人里头,几乎都是大婶大妈。这倒不奇怪,在荻阳城,除了酒楼里的大厨,家里厨房里的活计从来都是女人在操持。
不过,慢慢的,报名桌前排着的队伍里,零零星星地夹了几个男人的身影。
领头的居然是金师爷。
他背着手站在报名桌前,在一群大婶中间显得格外扎眼,笑呵呵的在报名表上工工整整地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的大婶们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也不在意,写完以后还端端正正地把毛笔搁回笔架上。
“金先生,您也来包饺子啊?”负责报名登记的恰好是“哪里需要往哪儿搬”的一块砖同志李向阳,有些惊讶。
“不只是我。”金师爷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站着的人。
周文渊站在那里,表情颇为微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外套,袖子挽到手腕上面,看起来是很认真准备要干活的样子。但他脸上那种微微绷着的、试图保持体面但又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跟”体面”两个字不太沾边的表情,十分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