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眨了眨眼:“周先生?”
周文渊不太自然地冲他点了下头,在报名表上找到金师爷名字旁边那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一个荻阳县令,一个县衙师爷,两个加起来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的人,此刻正并排站在报名桌前,准备跟一群大婶一起包饺子。
周文渊其实是不愿意来的,他就没觉得包饺子这个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沈琦云今早出门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今天下午食堂包饺子,我去报名了。”
周文渊当时正在看一份管委会发的通知,闻言头都不抬:“你去吧。”
“我也帮你报名了。”
“哦......嗯?”周文渊抬起了头,有些茫然。
沈琦云露出笑容:“你在县衙后堂吃了那么多年饺子的福气,今天也该给我们包一回吧?”
周文渊本来有些为难,但还没开口就被沈琦云瞪了一眼。他跟沈琦云做了多年夫妻,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讨价还价,什么时候最好直接站起来跟她走。
于是,他就出现在了这里。
不过他的出现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倒是引得其他围在一边看热闹的男人们有很多都跟着也报了名。
“县令都能包,我有什么不能包的?”一个中年男人嘟囔了一句,挤到桌前写了自己的名字。
“就是。”另一个跟着凑过来,“再说了,这也不是荻阳城了。管委会不是说了吗,男女平等。包饺子嘛,谁还不会捏两下?”
在一旁听着的李向阳深刻怀疑他其实早就跃跃欲试了。
庄梦白作为巡防队的代表,当然也要积极参与这些活动,要军民同乐嘛。她也没拒绝,反正,饺子嘛,连皮都是现成已经擀好的,剩下的有什么难的?
庄梦白如是想。
然后,她就遇到了人生一大难题。
她包的第一个饺子,形状不太好描述。馅放多了,皮捏不拢。她用力一捏,馅从两边挤了出来。她又捏了一下,馅从上面挤了出来。她换了第三种捏法,馅倒是没出来......但饺子变成了一条诡异的长条形物体,趴在盘子里像一个做了失败手术的包子。
在她身边坐着的田红花探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这个......”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安慰她,“还行啊。”
庄梦白看了她一眼:......
“真的。”田红花又看了一眼,又斟酌了一下,“至少馅没漏。不煮的话看不出来。”
对面的李氏一直在忍着,忍到这一句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庄主任,你的馅儿包得太多了!”
庄梦白面无表情地把那个饺子放在盘子边上,又拿了一张面皮。
第二个饺子她特意减少了馅量。但馅太少了,包出来扁扁的一个,往盘子上一放就自动躺平了,像个吃撑了正在歇气的蛤蟆。
李氏欲言又止。
田红花已经笑得擀不了皮了。
庄梦白放下第二个饺子,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就不信了,她练过格斗、会射击、能野外生存、能直升机索降、能在三十秒内拆解一支制式步枪,能在零下的雪地里不发出声音潜伏三个小时.......
她就不信自己包不好一个饺子!她和这小玩意儿杠上了!
她又废了两张面皮之后,决定先不糟蹋粮食了,打算先看看田红花包,观摩一下。田红花的手快极了,左手托皮,右手放馅,拇指和食指并拢一捏一个褶,捏下来眼皮都不眨。
“田婶,你们以前过年也吃饺子吗?”庄梦白好奇问。
“吃,不过不在过年吃,我们叫角子,头上长角的角。”田红花手上没停,“不过那会儿哪舍得放这么多肉。白面精贵,猪肉更精贵,过年能掺点杂面包一顿素馅的就不错了。”
庄梦白手上的面皮翻了个个儿:“那过年一般吃什么?”
“汤饼、馎饦、蒸饼,有啥吃啥。”远一点的金秀秀在旁边接话,“富户就不一样了。像我知道有些人家的角子,馅料也讲究,羊肉的、鹿肉的都有。”
田红花将做好的饺子放到一边:“羊肉咱们现在吃得也多了,就是不知道鹿肉是啥味儿。”她手上动作飞快,“这说出来也奇怪。以前可馋着吃肉了,刚来那会儿看见肉我眼珠子都发直。但现在不知道咋地,看到眼前这一盆盆的肉,反倒没什么感觉了。”
“这是正常的。”庄梦白看她包了半天,觉得自己应该看会了,又拿了一张面皮,边包边解释:“在饥饿状态下,你的身体处于长期的营养亏空状态,大脑会疯狂地释放信号,告诉你它需要脂肪、需要蛋白质、需要能量。”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接着说:“但现在你每天都能吃到足够的油水和蛋白质,身体的营养指标慢慢恢复正常了,饥饿素的分泌水平降下来了,大脑就不用再通过强烈的欲望来逼你去寻找高热量食物。通俗点说,就是你的身体不再恐慌了,它知道下顿还有吃的,所以看见肉也就没那么激动了。”
围在她身边的人都听得很认真,饺子皮捏得都慢了下来。
田红花感叹半天:“这人的脑子还挺聪明。”
李氏问:“那以前我一看见白面馒头就挪不动道,恨不得一顿吃三个,现在一个就饱了,也是这个理儿?”
“就是这个理儿。”庄梦白点了点头,“以前你们的身体长期缺碳水,血糖一直偏低,看见淀粉类的食物就控制不住。现在营养跟上了,血糖稳定了,身体也就学会了按需进食。”
而且,慢慢的可能会变得不再爱吃肥肉,只爱吃瘦肉了。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又问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庄梦白都快要招架不住了。这时,炊事班的人又端来了一摞一摞的面皮和馅料盆,大喊一声:
“包完了的赶紧来继续领材料!”
田红花忽地就蹿了出去:“我再去领一份。”
李氏等人也庄重点头。这次可是包饺子比赛,不能偷懒,她们是要拿名次的!而包了半天至今还没出什么成绩的庄梦白有些心虚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她是被田红花给拉到她们组的,这下......感觉要拖后腿啊!
趁着料还没来的时候,庄梦白环顾了一下周围其他组。别说,这些荻阳城的百姓们手都挺巧的。
种地的手,劈柴的手,纳鞋底的手,补渔网的手。这些手祖祖辈辈都在跟最细小的物件打交道,练出了巧劲儿和分寸感。一张面皮到了这样的手里,该在哪个位置放馅、该用多大的力气捏褶子,几乎都是本能。
就连金师爷都包得挺好的!甚至还能指点一下自己的女儿。
“秀秀,你那个馅又放多了。”金师爷坐在她旁边,一边擀皮一边抽空指点她。
他的手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从来没怎么下过厨房的人,包起饺子来居然又快又好。不仅快,还讲究——每个饺子的大小必须一致,褶子必须同一个方向,在盘子里排成方阵,横平竖直。
金秀秀看了她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正在逐渐走形的饺子,叹了口气:“爹,你这个擀皮的比我这包的还好。”
“那是自然。”金师爷毫不谦虚,“为父当年参加过的角子宴可也不少。看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金秀秀回忆:“好像参加过。”她皱了皱鼻子,“不过,比起那些角子宴,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包饺子大赛。多好玩,又热闹。”
金师爷好笑:“以前难道不热闹吗?还能看到耍百戏的呢,你每次都要缠着我带你一起去。”
金秀秀:“也热闹。但那种热闹和现在的热闹不一样......”
她看了看周围。
食堂里的长桌全部坐满了人,没坐上的人就端着盆在过道里站着包,还有人干脆把面皮铺在倒扣的洗菜盆底上擀。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掉落的面疙瘩,捡到了就往嘴里塞,被大人揪出来在脸上抹了一把面粉。
“吃吃吃!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能吃你忘记了?!”
“来,吃颗糖,甜甜嘴。”
还有人在争论饺子到底要包多少个褶才算是合理。
“你这褶子捏得不对,捏少了。我娘教我的,要十五个褶,少一个不吉利。”
“还有这种说法?”
“那可不。男左女右,男的是九、十一、十三,女的是十、十二、十四、十五。”
“哎呀,我没数,管它的呢,能捏几个褶就捏几个褶。”
金秀秀觉得,她还是喜欢这种所有人都凑在一起的热闹的感觉。
庄梦白的饺子最终被炊事班的小战士收走了。小战士低头看了看她盘子里那七八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沉默了一瞬,然后很专业地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庄梦白理直气壮:“能吃吧?”
小战士立刻站得笔直:“......庄连长包的,肯定能吃!”
庄梦白满意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各组的饺子一盘一盘地端进了后厨。班长指挥着炊事班把饺子一层一层码进冷柜。明天才是年夜饭,今天包的这些都得先冻上。冷柜里很快就塞满了,饺子一排一排地摞着。班长看着冷柜里的战果,满意地拍了拍柜门:
“够了够了,管够了。”
果然还是人多力量大呀。
各组包的数量一统计出来,高下立判。田红花她们组包了整整四十二盘,在所有组里排第二。排第一的是一个那个组据说领头的以前在荻阳城开了二十年馄饨铺,手速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炊事班班长站在凳子上宣布前三名的时候,食堂里一片欢呼。虽然奖品算不上什么太好的东西,甚至都没有工分奖励,但大家都很高兴,获奖的人十分荣耀。
庄梦白没想到自己跟着田红花她们还蹭到了一个二等奖。只是上台的时候她可不好意思上去,只是默默在台下给她们鼓掌。
算了算了,术业有专攻,她还是少进厨房吧。
田红花小组里很多都是一些平时特别不起眼的婶子和嫂子们,还有年轻的小娘子。她们并没有惹人注意的颜值,也没有什么才气,只是每日认真的踏实的活着。没想到这次也能凭借着自己的手艺领到了奖,一个个脸上都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田红花下来把奖品分了一份给庄梦白,不允许她拒绝:“也有你的一份。”
庄梦白心里乐得嘿嘿直笑。虽然她包饺子的确包得不怎么样,但是她运气好啊!
包饺子大赛结束之后不久,从天坑里开回来的大卡车们也都陆续回到了巴市。
周海鹏把卡车还回调配中心停车场的时候,天刚擦黑。他从调配中心出来,走到停车场另一头开上自己的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发动引擎。他开得很慢,沿途经过了巴市那条最热闹的步行街,最终停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针孔摄像头的存储卡,插进准备好的读卡器,接上手机。加密、上传、境外云服务器。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他切到暗语邮箱,敲了三个字:货已到。
发送。
然后又拔出存储卡,掰成两半。又把手机卡槽弹出来,取出sim卡,同样掰断。开车离开,路过一条河的时候,顺手就把三片塑料碎片从车窗里抛了出去。小小的东西,立刻沉入了河水之中不见踪影。
他看了一眼,踩了脚油门,飞速穿过了正好是绿灯的十字路口。
接下来只需要回到家里,清空设备日志,拿上护照和现金,十二点之前就可以离开巴市,天亮之前就能到省城的备用安全屋——虽然全程都没有出任何的意外,但周海鹏不敢赌,他拥有足够的警惕心,还是直接走人比较妥当。等到那边验证完资料之后,钱会到账,他自此就可以过上自由的、随心所欲的生活,不用再涉身于危险之中。
周海鹏住在市中心一个老小区里,安静并且交通便利。
停车、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屋里没开灯。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种感觉从他的脊柱底部升起来,凉的,像有人把一根冰锥子贴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味道不对!
空气是流动的。有人在他回来之前打开过这扇门。不止一个人。
他那受过严密训练的大脑在一瞬间注意到了所有不对劲的细节:门口的脚垫被移动过,偏了不到一厘米。鞋柜上那盆假花的朝向歪了。走廊里没有风声,但这个老旧小区走廊尽头的窗户常年漏风。没有风声,大概是因为楼梯间的门被人关上了。
周海鹏站在门框里,右手还握着门把手。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心情比以往想象之中的要平静很多。
就好像,要来的终究是会来的。
他没有开灯,没有往后退,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立刻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周海鹏松开了门把手,慢慢举起双手。
“别动!”
客厅里传来陌生的声音,灯亮了起来。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