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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2 / 2)

王教授刚说完,就看到一个中年妇人把两块明显被水泡过还有了裂纹的桃符给挂在了门上。

王教授:“......”

“婶子,您怎么不换新符啊?”有学生好奇问出来,“管委会没有发吗?”

那中年妇人转头望过来,忙笑道:“发了,发了。不过,今年我还是想挂这一幅。这是我从荻阳城里带出来的,前年的时候我当家的自己刻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伸手眷恋地摸了摸那桃符:“现在他不在了,我想带着这桃符一直挂在新家里,这样,他才能认出回家的路。”

大家没想到听到这么一段故事,不免也唏嘘不已。再转身看看周围,很多都换上了新的桃符,但也有不少都是旧的,想来都是如这位大嫂一般想的。

还有很多人手里拎着的不是春联也不是桃符,而是用篮子装着的纸钱和祭品——几块糕点、一碗米饭、一壶酒。三三两两往山坡的方向走。

中年妇人:“这也是我们荻阳城的规矩,年三十是要给先人扫墓的。”

待会儿,她便也要去了。

为了今天的扫墓,田红花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昨天包饺子的时候食堂多给的一碗饺子用油纸包好,又拿了一只小碗,还有两个包子和昨天晚上留下来的一份土豆炖牛腩,一起装进竹篮子里。

赵叔在旁边闷头帮她拿东西。

两个人出了巷子,沿着那条走熟了的路往山坡上走——自从这个公墓建起来之后,他们两夫妻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来这儿走一走看一看,心里也觉得安心些。

这时候,晨雾还没散尽,土路上已经有好多人在走了。往山坡那个方向去的人手里都拎着篮子,彼此碰上了也不多话,只是互相点点头。山坡上的公共墓园安安静静地伏在晨光里。路上的土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管委会前几天已经安排人把整个墓园都清理过一遍了。

田红花和赵叔算来得比较晚的那一批,他们到的时候,很多地方都已经摆上了东西。有的是几块从惠民超市买的糕点,有的是几根香,有的是一个小小的泥人——大概是怕家里的孩子孤单。香火的味道一缕一缕地从各个方向升起来,把冷风都熏暖了。

当时他们下葬的时候是没有分墓穴的,大家都葬在了一起,但是会有一个对应的编号。因为来的次数比较多,田红花和赵叔几乎都不用怎么找,熟门熟路就来到了大宝和小宝的葬身之地。

田红花把饺子端出来,在地上摆了两只小碗,一只碗里放四个,又把那两个肉包子一只碗里放了一个,剩下一碗土豆牛腩她打算就这样放着。

赵叔:“你还是分分吧,不然这俩孩子肯定得打架。”

以前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任何东西又要抢,抢不过就开始打,但是打完立刻又抱成了一团,比谁都要亲。田红花想到这些事,噗嗤一笑,倒是把眼里的泪意给笑回去了。

“行,那就分一分。”她用筷子把土豆炖牛腩给分成了两份。

赵叔蹲在旁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铺开,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纸灰被风吹起来,飘飘扬扬地卷到半空,跟漫山遍野升起来的纸灰汇在了一起。

“大宝,小宝,”田红花开口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娘给你们带了饺子。猪肉白菜的,食堂里剁的肉可多了,比咱们放的可多多了,你们肯定爱吃。哥哥爱吃皮薄的,弟弟爱吃馅大的,可别夹错了。夹错了也别打架,以后多着呢。还有土豆炖牛腩,也是你们没吃过的好东西......”

她絮絮叨叨,停了一下。赵叔往火里又加了一沓纸钱。

“家里头挺好的。”她继续说,”你爹每天有活干,身子骨还行。娘在组里当了小组长,管着好几十号人,活儿不少,但不算累......”

她伸手把碑上沾的一点泥擦了。

“就是过年了,娘有点想你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一点抖,但也就那么一下。她闭了嘴,低下头,把额头顶在冰冷的地上,好一会儿没有抬起来。赵叔蹲在旁边,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他伸过手去,在田红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漫山遍野的纸灰在风里翻卷着,像是一场大雪。

不过,日子总是要继续,在时间的治疗下大家心里的伤痛已经结了疤,回到正常的生活环境后,很快便被安置区里各种红彤彤的热闹非凡的场景所感染,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组长,你们晚上的年夜饭咋吃?”回来后在巷子口就遇到了自己组里大嗓门的一位嫂子。

“我正要找你们去说呢。”田红花放下东西,“走,咱们把组里的人都召集起来,看看年夜饭的安排。”

组里的人很快就到齐了。有的刚贴完春联手上还沾着胶印,有的和田红花一样刚从山坡上扫墓身上还带着香灰味。田红花把从管委会领回来的那张年夜饭安排通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铺平了给大家念。

“食堂的规定是这样的......”她用手指头点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捋,经过在扫盲学校刻苦的学习后,现在田红花已经能认出大部分的常见字了,“家里人口多的,能凑够八个人的,可以自己单独坐一桌。一家子坐一块儿,不用跟别人拼。”

人群里立刻有人开始算人头。

一个高个儿的婶子第一个举手:“我们家算上老的小的十几口呢!不过,我们一家人不在一个组里面怎么办?”

“这个没关系的,你在我这儿报个名,然后让你们家出个人,记得去食堂抽签拿桌号就行了。”田红花在名单上记了一笔,“报名后我这儿就不负责出你们的位置了。”

“那我报名,我们一起三个人。”

“行。”田红花拿出一张表格把他们家三个人的名字划去。这代表她不需要操心这三人的年夜饭了。

“我家六口——”一个年轻媳妇刚开口就被旁边的婆母拽了一下袖子。

“六个不能单独一桌,得跟别人拼。”

“凭啥呀,六个人坐一桌不是正好......”

“食堂一共就那么多张桌子,你六个人占一桌,那剩下两个座谁坐?”田红花替她婆母把话说了,“规定了,凑不够八个人的就得跟别人家拼,一张桌子能坐下十个呢。家里只剩两三个人的更得拼。你们想,咱们九千多号人,不拼的话桌子根本摆不下。”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都在心里算自己家有几口人。有人在掰手指头,有人转头问旁边的人“你家几个”,有人算完了叹了口气。

田红花继续往下念:“吃饭的顺序是由抽签决定。一共五轮,第一轮先吃的吃完赶紧去广场占座看春晚,最后两轮的也别慌,食堂把电子屏搬到了营房里,屏幕小一点但位置宽裕,不用人挤人。”

“抽签啊?”有人担心,“手气不好抽到最后一轮咋办?”

“最后一轮又不吃亏。”田红花说,“姚主任讲了,早吃完的早去占座,晚吃的也不耽误看春晚。再说了,炊事班每桌十碗菜一碗不少,第一轮有的最后一轮全都有。”

大家这才放了心。

规矩也很简单,很快所有人就决定了去向。很多人都是说要跟自家兄弟或者娘家亲戚一起坐,那就得要跨组拼桌。毕竟,如荻阳城这样的古代县城里,大家都是沾亲带故,一个亲戚都没有的情况是极少的。纵然是平素里往来不多,但按照华夏人的想法,过年总是要聚一聚。于是田红花一个一个记下来,名单上勾勾画画,最后剩下十来个人。

这十来个人,要么是独居的,要么是家里只剩两口人的,要么是跟亲戚也凑不到一块儿的。田红花把这些人归拢了一下,刚好凑成一桌。

“行,咱们组剩下的人挤一挤也就差不多一桌。”她看了看名单,这拼桌的人里头也包括她和赵叔。他们的亲戚都在城外,早在围城前就死绝了。

田红花把名单折好揣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都散了吧。待会儿我去抽签,抽完回来通知你们。那些要跨组拼桌的,你们可一定要记得要让家里人去抽签,不然可别年夜饭都吃不上。”

“知道了知道了!”

大家一哄而散。

“快走快走,娘要给你洗个过年澡。”李氏当然也是属于要和大家伙儿一起拼桌的,因此她不用操心,只需要到时候跟着田红花走就行。会一开完,便立刻带着菱娘去洗澡。

今天水房也是要大排队的。

荻阳城很多百姓们只有少部分建立起了每天洗澡的概念,一部分现在维持在两三天一洗的节奏,一部分一周一洗。但是!过年是肯定要洗的!

李氏领着菱娘到水房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都是趁着年夜饭之前赶着来洗澡的,有端着脸盆的大婶,有腋下夹着干净衣服的老汉,有被母亲拽着手腕一路小跑过来的小孩。水房门口飘出一团团的白雾,在冷风里翻卷着散开,裹着洗发水和香皂混在一起的气味,倒是在冬日里显得这儿特别的暖和。

菱娘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了一下:“娘,好多人啊。”

“过年嘛。”李氏把她往里带了带,在队伍末尾站定,“以前我们一年到头就这么一回呢。”

“可不是!现在多好,要是爱洗每天都能洗。”旁边一个端着塑料盆的大婶接话:“不过我早上就来排了一趟,排到跟前了说热水不够了,这会儿又来了。”

她嘴上抱怨着,脸上倒是笑呵呵的。

正说着,水房的棉布帘子掀开了,走出来两个年轻的女兵。她们是负责水房运转的后勤人员,一个手里拿着扳手,一个胳膊上挎着记录板。拿扳手的那个额头上全是汗,对排队的众人喊了一声:“锅炉刚加了压,热水管够,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

“多谢多谢!”

大家都高兴坏了,赶忙向两位女兵道谢。

她们爽朗笑了一下:“应该的,这是我们的工作嘛。”

李氏跟着人流往里挪。水房里面隔成了两排淋浴隔间,每间门口挂着塑料帘子。帘子后面哗哗的水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声和大人的训斥声。更衣区的长条凳上堆满了换下来的棉袄棉裤,有人在对着墙上的镜子往脸上抹雪花膏,有人正蹲在地上给小孩擦头发。

一个后勤女兵走过来看了一眼菱娘的号牌,指了指靠墙那一排:“那边还有空位,不过只有一间,你们娘俩可以一起洗。”

“不介意不介意,谢谢。”李氏牵着菱娘走过去。

帘子拉上以后,外面的嘈杂声忽然被水声盖住了。热水哗地冲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雾。菱娘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舒开了。李氏蹲在她旁边,用毛巾沾了香皂给她搓背,搓着搓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菱娘的脊背还是那么小,两根肩胛骨撑在皮肤下面,像一对还没长满羽毛的翅膀。但比围城那会儿已经好多了。那会儿这孩子的脊梁骨一根根的全凸在外面,像一串珠子。现在有了肉,摸上去是圆的了。

“娘,你干啥呢。”菱娘被她摸得痒,嬉笑回过头。

“没啥。”李氏继续给她搓,“洗干净了才能穿新衣裳。”

菱娘一听新衣裳三个字,眼睛就亮了。

洗完擦干以后,李氏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把那件衣裳拿了出来。是一件红色的小夹袄,棉布的料子,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毛边,虽然不是真毛,但远远看过去跟真的一样软和,绒绒的。夹袄的胸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不算精细,但配色很讲究,红底黄蕊,周围绕了一圈浅绿色的藤蔓。

这是惠民超市服装区前几天上的货,安置区的女人们可喜欢了,李氏好不容易才抢着一件。她本来想换一件给自己穿的棉褂子,走到童装区看见这件,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件放了回去。

“手抬起来。”

菱娘乖乖地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李氏把夹袄从她头上套下去,往下拉平了,又蹲下来给她一个一个地系扣子。扣子是盘扣,古式的那种,李氏的手指头在荻阳城的时候冻伤了,关节有点弯,系了好一会儿才全系上。

系完以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菱娘站在更衣区的长条凳旁边,红夹袄衬得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白色毛边拥在下巴底下,像一团刚落到花瓣上的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梅花,又抬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的白毛毛,然后抬起头来,冲李氏笑了一下。

“娘,好看不?”

李氏看着她,满意极了:“好看。”她伸手把菱娘领口的白毛边拢了拢,“俺闺女穿啥都好看。”

菱娘高兴地转了个圈。夹袄的下摆飞起来,像一朵红色的花忽然在泥地上绽开了。

旁边正在穿衣服的几个妇人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好看。有人说这料子摸着真软和,有人说这梅花绣得真精细,有人问在哪里兑的多少工分。李氏一一回答着。

菱娘就站在人群中间,低头一直摸着自己的袖口白毛边,把毛边撸顺了又撸回去,撸顺了又撸回去。这是她来到这个新世界以后拥有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裳。不是管委会发的棉衣。那虽然也很好,但那是统一颜色的、每个人都一样的。这件是红色的,是娘专门给她买的,上面还有一朵梅花。

整个下午水房里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两排淋浴间的花洒几乎没有停过,热水锅炉轰隆隆地烧着,后勤的士兵们脚不沾地地在更衣区和淋浴区之间穿梭。地上永远是湿的,空气里永远是热的,毛巾和换下来的衣服在各个方向传来传去。

有个女兵正蹲在锅炉房门口拧一颗松动的阀门螺丝,拧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湿了一大片。另一个女兵推着一辆装满干净毛巾的小推车挤过人群,一边喊借过一边被一个大婶拽住了袖子:

“同志,有没有多的吹风机?”

“有有有,您去三号更衣间找找。”

负责水房运转的后勤士兵们从今天早上六点就开始忙了。平日里水房开放的时间是固定的,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六点到十点。但今天年三十,指挥部提前几天就下了通知——水房全天开放,热水不限量。

命令下来以后,后勤组的人排了个三班倒的值班表,每班两个人,负责盯锅炉、调水温、补水压、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最关键的当然是锅炉,偏偏早上锅炉还出了点故障,唬得大家赶紧各种排查状况。还有人今天已经在锅炉房和水房之间跑了不下二十趟了。花洒头坏了要修,暖气片不工作了要放气,小孩把肥皂掉进了下水口要掏......

但站在更衣区门口,看着一屋子热气蒸腾里穿新衣的、照镜子的、给小孩擦头发的、把雪花膏往脸上拍的人,就觉得,哎,累就累点吧。

“小周,三号吹风机又跳闸了!”

“来了!”

......水房外面的队伍还在排着。但没人着急。过年嘛,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等的人站在队伍里聊着天,里头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大概又是谁家的小孩在淋浴间里唱起了歌。

除了水房之外,今天最忙碌的部门肯定是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