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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1 / 2)

第83章

李氏从食堂带了早餐,肉包子、馒头和鸡蛋,还有一小碗粥。她把肉包子递给菱娘:“来,你吃这个,还要多吃鸡蛋,这样才能长得高。你看这边的人,长得都高,就是因为他们经常吃肉和鸡蛋。”

这是真的,他们早就发现了,现代人比荻阳城里的人普遍都要更高。女人大部分都在一米六以上,一米七的也不在少数,而荻阳城的女人们大多都是一米五多甚至一米四多,一米六以上的都不多。

李氏在巴市的时候听护士们说过营养摄入的事情,她立刻就记在了心上。

“娘,我这个鸡蛋带去学校吃行不行?”菱娘洗漱完乖乖坐在椅子上吃完了包子,还舔了一下手指。这是以前吃不够东西时留下来的习惯。

“带去就凉了。放心吧,不会迟到的。”李氏转念一想,“我给你带半个馒头去,读书费脑子,饿得快。”

“嗯嗯。”菱娘把那一半馒头用干净的布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小书包里。小书包是管委会统一发的,军绿色的帆布包。她在上面用红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红花,那是她自己绣的,李氏在旁边帮了把手。书包里只装了一个空本子和一支铅笔,还有水杯。

她坐在炕沿上让李氏梳头。木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李氏把她的头发分了两股,扎了两个小辫子,用新买的红色发圈系紧。

这发圈可漂亮了,上面还坠了两个栩栩如生的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樱桃。虽然贵了点,不同款式三个装要两个工分,但李氏还是买了。现在她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紧不紧?”

菱娘晃了晃脑袋,两个小辫子跟着甩来甩去:“不紧!”她从炕沿上跳下来,把书包背好。

和菱娘一样,期待着上学的孩子还有许多许多。

阿石一家人住在安置区靠南边的一间小营房里。

他家是逃难来荻阳的流民。他爹原是个佃户,家乡遭了旱灾又遇上兵乱,便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逃荒的人流往荻阳方向走。他娘在逃难的路上小产过一次,身子一直虚,但好歹撑到了荻阳。到了荻阳没几个月就赶上了叛军围城,一家人在棚户区里挨了大半年的饿,但好歹保住了性命。穿越之后,阿石爹在社区大会上听姚主任讲那番话的时候,一个大老爷们蹲在人群里哭得稀里哗啦。

从那天起,他把一句话挂在了嘴边,逢人便说:“还好逃来了荻阳。还好,还好。要不是逃来荻阳,咱们一家早不知道死哪儿了。”

但他真没想到,自家孩子还有能上学读书的一天!

开学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阿石被他娘推醒了。

“阿石,起来了。今天上学。”

他翻了个身还想睡,他娘已经把棉袄塞到了他枕头边上。他睁开眼,看见他爹正蹲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支铅笔,对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啥?”阿石娘问。

“我看看这个笔芯断了没。”阿石爹把铅笔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瞄了瞄,“昨晚我搁枕头底下压了一宿,怕压断了。”

“你放枕头底下干嘛?”

“我怕老鼠咬了!”

阿石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儿又不是咱们老家的土房子,哪来的老鼠。”

“那也得防着。”阿石爹把铅笔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又拿起那个新本子翻了翻,“这本子真白啊,这儿的纸可真不错。阿石,你写字的时候手要轻点,别把纸戳破了......”

“你又不会写字,你还教他呢。”阿石娘把从食堂带回来的早饭端了过来。

“我不会写字怎么了?我不会写字我儿子很快就会了!”阿石爹站起来,把铅笔和本子郑重其事地放在阿石面前,然后退后一步,把自己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十分满意,“咱们老石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爷爷不识字,你爹也不识字。你是头一个进学堂的。”

感觉像是祖坟冒青烟了。

阿石十一岁。从来没上过一天学。别说上学,他连“上学”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模模糊糊的。

“爹,我有点怕。”他忽然说了一句。

“怕啥?”他爹瞪了他一眼。

“别人都比我小......”阿石的声音闷闷的,“人家都是六七岁去上学,我都十一了......怕去了被人笑。”

阿石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自己一天学没上过,连学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他转头去看阿石娘。阿石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阿石旁边坐了下来。

“阿石,你听娘说。十一岁不晚。以前咱们在老家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村头那个王木匠?他二十五岁才去拜师学手艺。后来他打的柜子连县里头的人都会找过来要。晚去的不一定学得差。而且,说不定还有比你大的呢。”

以前在荻阳城可没几人能上学。

“学认字也是一样的。”他娘认真说,”你爹刚才说了,咱们老石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是头一个。头一个就是开路的。开路的走得慢一点,后面的人踩着你踩出来的路,他们就快了。”

阿石爹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对对对,你娘说得对。开路的走得慢不丢人。不敢走才丢人。”

阿石看着他爹他娘,喉结滚了一下。他把铅笔插进棉袄内兜里,把本子抱在胸前。他娘又给他整棉袄领口,整了一遍又整了一遍,又把他的书包给整理了一遍。

“这个口袋放铅笔,这个放本子。别弄混了。铅笔头朝下容易断。本子别折角,折了角老师看了不好......”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都紧张成这样了。”阿石爹在旁边直乐。

“我紧张什么?”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是第三遍拍那个书包了。书包都快被你拍破了。”

阿石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也笑了起来。阿石在一旁默默听着爹娘拌嘴,胸口萦绕了好几天的忐忑和焦虑也慢慢松开了。他迈出了门。

他爹非要跟着送到巷口,被阿石回头看了一眼。阿石爹立刻停住了脚,站在门框底下干挠着后脑勺,冲他的背影拔高了些嗓子:“好好念!你是咱们老石家头一个进学堂的!”

他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直到阿石的背影拐过了巷口,她才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就是忽然想要哭。

阿石爹在旁边说了一句:“别哭,这可是大喜事。”

她没回头,回了一句:“我就是高兴。”

育孤院旁边的学校就是荻阳安置区第一小学,其实也就是几座连着的营房围成了一圈,然后中间是操场,很简略。不过,管委会还是搞了一个很有仪式感的校门,校牌是白底红字的,挂在门楣上,写得舒展端正。

这校名依然是孙明利写的,孙明利为此得意了好几天。

早上七点多就已经有不少孩子已经到达了校门口。

苏小妹来得最早。她穿着和菱娘一样的深蓝羽绒服,鼓鼓的,但显得很可爱。她手里攥着一片面包边啃边等。苏伍在她旁边蹲着,书包带子被他扯歪了,斜斜地挂在肩膀上,他也不管。苏小妹远远看见菱娘从巷子里出来,立刻踮起脚朝她挥手。

“菱娘!菱娘!这边!”

菱娘朝她跑过去,两个小辫子在肩膀上飞着。她跑到苏小妹跟前,两人先是互相看了看对方的书包,又看了看对方的发绳,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也是红色的!”

“我是王阿姨给我扎的!”

苏伍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看其他小娘子都能自己扎了。”

苏小妹哼一声,双手叉腰:“要你管!王阿姨说我才六岁,扎不好头发是正常的!”

几个人一边打打闹闹一边朝着学校里面走去。菱娘走中间,苏小妹在左边叽叽喳喳地说育孤院里今天谁赖床了、谁把粥洒了,苏伍在右边专心地啃馒头,馒头屑掉在胸口上,自己伸手掸了一下没掸干净。

李氏跟在后面,看着菱娘的小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左边一个小玩伴,右边一个小玩伴,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成了一团。

她忽然想起了菱娘出生的那年。她丈夫还在,抱着菱娘从接生婆手里接过来,接生婆说这孩子眼睛亮,要是是男孩子的话说不定会是个读书的料子。李氏不无骄傲和心酸的想,就算不是个男孩子,菱娘现在也能读书了。

到了学校的操场里面,菱娘和苏小妹的手自动拉到了一起。苏伍已经松开姐姐的手,一头扎进了围着的孩子堆里。

操场上人声鼎沸。深蓝色的棉袄汇成了一片,军绿色的书包在其中一跳一跳的。

体育老师举着三块牌子站在校门内侧,牌子上用粉笔写着数字:“6-8”、“9-11”、“12-15”。每块牌子后面都已经排了一长串孩子。新来的学生走到牌子底下,仰着脸看上面的数字。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看不懂的就拉旁边的大孩子问:“这上面写了什么?”

“六到八岁的站这边!”体育老师嗓门洪亮,一只手举牌子一只手招呼,“九到十一的中间!十二到十五的靠右边!”

菱娘拉着苏小妹跑到了“6-8”的牌子底下,苏小妹喊了句哥哥,苏伍也立刻跟了上来。

苏小妹歪着头数了数前面的人头:“我们有几排?”

“好多排。”菱娘踮起脚往前面看,“哎呀,我看见那边的滑滑梯了!”

“在哪儿?”苏小妹也踮起了脚,“看见了看见了!”

没想到操场的另一头就连着他们最喜欢的游乐场,苏小妹兴奋得直拍菱娘的胳膊,“下课了我们去滑!”

前面一个豁了门牙的小男孩回过头来:“滑滑梯要排队,我先排的!”

“谁说的?”苏小妹把腰一叉,“先到先滑!后面的才要排队!”

李氏站在家长堆里,远远看着菱娘和苏小妹在队伍里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又跟前面那个豁牙小男孩拌了几句嘴,然后三个小孩不知道怎么又笑成了一团。

阿石一个人走到校门口,他在人群里站了几秒钟,不知道该往哪边去。一个举着本子的年轻女老师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弯下腰问:“你多大?”

“......十一。”他小声说。

“十一的话是初级班,中间那排......”女老师刚要给他指路,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顿了一下,“你是头一回上学吗?认字吗?”

阿石点了点头又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