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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1 / 2)

第82章

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转了,桨叶搅起的风把碎雪和枯叶卷起来,让人都觉站不稳身体。

周王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囚服,手上脚上都戴着银白色的金属镣铐,每走一步,脚镣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膝盖一直在发软,每走两步就要往下坠一下。

朱克勉一辈子养尊处优,但此刻却脸色灰败,毫无之前的从容。

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孤乃大齐宗室......孤乃大齐宗室......”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遍就弱一分。

走到舷梯前,他被按着头推进了机舱。他在黑暗的机舱里踉跄了两步,镣铐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当啷几声响。他扶着舱壁稳住了身子,转过身来。舱门还没关,外面的篝火光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正好照在舷梯下方那片被踩实了的雪地上。

他看到了徐仁。徐仁没被人架着,或许是因为他的情绪很平静。

周王看见他,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光,像是溺水的人看见身边漂过一根浮木。他往前挣了一步,镣铐哗啦一声绷直了。

“徐长史!徐长史!你跟他们说,你跟外头的人说,孤是被你蒙蔽的,孤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都是你办的,你和彭通办的!你跟他们说清楚!“

徐仁在舷梯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机舱里那张浮肿的、急切的脸。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下颌的肌肉极细微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他便移开了视线。

周王的声音从急切变成了尖利:“徐仁!你说话!你聋了?你听见没有!你跟他们说,那些事与孤无关——”

他看到徐仁似乎终于开了口,但是声音很轻,几乎被旋翼的轰鸣盖住,完全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弯腰进了机舱,从周王身边走过去,找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极致的漠视。

周王愣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过了大概两三秒钟,他整个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猛地朝徐仁的方向扑过去,镣铐绷得哗啦啦响。

“你!是你!一切都是你!若不是你,孤怎会落到这步田地!若不是你出的水淹荻阳的馊主意,要不是你勾结彭通......孤什么都不知道!孤不过是听了你的话!孤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听了你的话!”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舱门外喊的,像是想让外面的人都听见。但旋翼的声音太大了,舱门外的人只看见他在张着嘴吼,听不清他在吼什么。

徐仁坐在角落里,连姿势都没换。他看着周王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愤怒,只有冷淡,甚至是嘲讽和鄙夷。他还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那目光扎漏了气,“你在笑孤?你居然敢笑孤?”

徐仁嘴角扯了扯,身体往前倾,冷冷说了一句:“朱克勉,你是个蠢货!”

周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脸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灰。他没想到自己忠诚的长史大人竟然有一天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你以为你是听了我的话才走到今天?”徐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若是有一丁点自己的主张,你若是在任何一件事上说一个不字,我徐仁都拿你没办法。可你说了吗?你没有。你贪那些银子的时候,你打那些丫鬟的时候,你坐在王府里喝酒听曲的时候,可有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周王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徐仁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他靠在机舱壁上,闭上了眼睛。算了,算了,现在他啥也不是,何必再花费人生中最后的时光去应付他?

“我徐仁做了些什么事情我认。你呢?你连自己害过谁都不记得。不过是条糊涂虫罢了。”

周王愣在当场。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蹲了下去,蹲在了机舱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镣铐垂在地上。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念不出“孤乃大齐宗室”这样的话了。只是无声地翕动着,不知道是在喃喃些什么。

彭通被塞进来的时候撞在门框上,闷响了一声,然后蜷在了地上。道袍肮脏如空布袋,嘴里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后面的人依次被押上来。

这一批送的都是去外面执行死刑的,黄得胜走在最后,神情木然。

“快走!”后面持着枪的士兵怒喝道。

但黄得胜的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远处有一道视线扫了过来,带着尖锐的恨意,让他脊背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他的余光扫到警戒线外面,在大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眯起眼,有点眼熟。

是个女人。

啊,是了。是一个他曾经在军营里见过的女人。

那女人自然是阿兰。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宋琳借给她的军大衣。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头发被旋翼搅起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阿兰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出声,只是远远地、安静地看着。

她得知黄得胜这些人被判了死刑之后强烈要求去看他们一眼,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死亡面前会忏悔,会不会像她和她曾经的同伴一样会求饶会崩溃。可惜,现在的死刑和以往不同是不对外的,而且精神科医生也不建议阿兰再去和这些人见面,会让她的心理创伤更加难以治愈。不过,她帮助阿兰申请到了这一次看他们被押上直升机的机会。

看着他们走向死亡。

黄得胜认出了她。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浮现起一种近乎荒唐的不可置信。他把目光盯在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像是要把她从那个角落里剜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获刑的原因,但他一直拒绝相信自己会因为几个营妓而死。

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在他的世界里,营妓不算人。死了裹个席子扔出去就行,不死就继续用。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从来没有人敢多说什么。谁会为了这样如草芥的玩意儿去为难他一个守城有功的人呢?

所以在被抓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听错了。第二反应是觉得这帮现代人疯了。

可现在,那几个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营妓里活下来的一个,正隔着警戒线看着他。他们的角色俨然已经对调了。一个穿着齐整,一个是阶下囚。

黄得胜很茫然:......还真是因为这个啊......

“快走!”押运的士兵不耐烦了,厉喝了一声。

阿兰看着黄得胜戴着镣铐,被两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士兵押着,弯着腰,钻进了一架铁灰色的铁鸟里,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没有等到直升机起飞,在宋琳的陪伴下,裹着军大衣,一步一步走回了诊疗区的方向。

没有回头。

黄得胜被推进了机舱。他的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想爬起来,脚镣绊住了他的脚踝,他又摔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重,他听见自己手腕上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舱门从里面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旋翼加速。地上的雪沫被打成了一个白色的漩涡。直升机缓缓升起来,越过天坑的崖壁,翻过了山脊线,缩成一个不断远去的黑点。

广场上最后几个百姓仰着脖子看了看,各自散了。篝火堆里最后一根木柴塌了下去,安静了下来。

......

在周王被送走后的当天晚上,三喜的干爹,那个老太监也死了。

据说,他在死的时候大喊了一声“礼崩乐坏!纲常扫地!”之类的话,然后就咽气了。三喜对此早有预料。毕竟,老太监从来到安置区之后便不吃饭。

他这是自己寻的死。

管委会对此也没辙,这样的人是旧时代的受害者,但他们也是旧时代最忠实也最固执的维护者。他的死,似乎也宣告了那个时代的落幕。那些封建礼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随着直升机的远去和旧人们的逝去,一起埋进了土里。

三喜作为老太监的义子,找了几个以往周王府里的内侍们,收敛了老太监的尸骨,将他埋葬在了那片山坡上,荻阳城现在的公墓里。

苏四和菱娘、李氏等人得到消息后也过来帮了忙。

“干爹活了六十多年,”三喜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一辈子没出过王府。围墙里头是荻阳,围墙外头还是荻阳。到了这儿,围墙没了。他不知道怎么过了。”

所以他给他挑了个正对着荻阳城的位置。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不一样。”

做完这一切,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地上。安置区的食堂还亮着灯,里头有人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超市那边隐隐约约有人在喊“关门了关门了,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