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
王强林收回目光,温和对小内侍道:“跟我们来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周王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小内侍大气不敢出,只是偷偷看着门口的方向,想走又不敢走,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害怕,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周王颓然坐回椅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内侍还站在墙角,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的布鞋,最终下定了决心,迈开腿急急跟了上去。他想着刚才那个仙人说的话——
“他是人。”
他是人。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他说这句话。
......
周文渊站在县衙门口,瞠目结舌。
他不过被周王关在牢里关了一天,怎么整个县城就大变样了?他的县衙还是那个县衙,但门口却已经演变成为了他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原本县衙前是很空荡的,也很严肃,除了赶集日,百姓们寻常是不会往这边凑的。但此刻,这儿却熙熙攘攘,被绿色斑驳的帐篷给挤占了,还有不少穿着和带他从周王府出来的人一样的服装的人在里面忙碌地进进出出。那些卫兵一样的人物,站得笔直,腰间挂着黑漆漆的物件,目光扫过来时,周文渊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县衙门口石狮子旁边,立着一根他从未见过的铁杆子,顶端挑着一盏灯,此时已经接近黄昏,这盏灯发出刺眼的白光,将整个区域照得和白天一般。
最让他惊骇的是,天上还有那嗡嗡响的“铁鸟”在盘旋,时不时飞过,投下移动的阴影。
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景。
“周县令?”
周文渊猛地回头。是刚才把他从王府带出来的那个仙人,王强林,他记得这个名字。
当时他正在王府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着,心中忐忑。周王在这种时候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恐怕是早就想好了退路,他怕是凶多吉少。周文渊不怕死,但担心家中夫人,还有荻阳县的百姓。作为和周王打了四五年交道的人,他很清楚周王与徐长史是什么德行,一个自私没有主见,一个狠毒贪婪,这座县城交到他们手上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就在他焦灼不已的时候,地牢里忽然来了人,徐长史和王府的管家毕恭毕敬将几个人迎了进来。
就这样,他在王强林的护送下回到了县衙。
这一切对周文渊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太过于震惊和恍惚,以至于路上的时候有很多问题都没有问出口。此刻,他终于从震惊出回过神来,倏地转身面向王强林:
“王将军......”
“您不用叫我王将军,我只是个普通士兵。”王强林对他很客气:“周县令,我知道您有很多问题。这样,您先去家里休息一下缓一缓,待会儿,我们指挥部应该会要请您过去一趟。”
“指挥部?”周文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王强林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到时候,或许您心中想的问题都会得到答案。”
他将周文渊带向县衙后,周文渊浑浑噩噩地跟着走。一路上,他看见更多看不懂的东西:有的屋顶上架着奇怪的杆子,有人在墙上贴着什么白纸黑字的告示。
一切都还是那样,但一切却又变了样。
到了自家门口,王强林向他告别了之后便径直离开了,周文渊刚抬手想敲门,门就开了。
沈氏站在门里,看见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爷!”
她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完整的。周文渊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没事,没事。”周文渊安抚她。
夫妻俩进了屋。门关上,外面的嘈杂声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起来。
沈氏拉着他在床边坐下,给他倒了碗水——那水是从一个他没见过的、透明的长长瓶子里倒出来的,瓶子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字。
“这是?”他顿时忘记了之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好奇拿起这瓶子,“不像是琉璃,却如此透明,又如此轻......”
莫不是件宝物?
“什么宝物?我看他们那儿多得是,想必是不怎么值钱的。”沈氏露出一个微笑,一边盯着他把手中的水喝了下去一边絮叨,“这些水是连同粮食一起给的,说是近期城里面的水不要喝了,喝了会生病,每家每户都送了,包括粮食。”
正巧仆人送了一个馒头过来。
周文渊在牢里饿了一天,但吃起来依然斯文,只是食不言的规矩是顾不得了:“这馒头是他们送过来的?”
“是,按人头送,包括仆人和孩子也都有。”
沈氏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说这一天发生的事。说那些仙人从天而降,那些会飞的铁鸟,那些敲门登记发粮的人,还有县衙门口发生的事情。
“......今天有人来家中,一开始我怕得要死,结果他们只是过来问你的情况,我如实说了,”沈氏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们说会立刻去王府找你,没想到,竟然真的做到了。”
她煎熬了一整天,因为周文渊一去不回,反倒让她对“仙人降临”这件事少了恐惧感,甚至因此将其当成了救命稻草。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道。
沈氏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总归现在这样的处境好像也称不上坏。”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周文渊:“老爷,你看这个。”
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几行字,还有一串周文渊看不懂的符号。纸片最上方,是几个他能认出来的字:“临时人口登记凭证”。下面一行,写着“户主:周文渊”,“职业:县令”,旁边还有一栏,空着,等贴照片。
“这是?”他问。
“每个人的身份凭证,我也有,每个人都有。”沈氏说,“登完记才能领粮。”
周文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纸片,作为混迹官场多年的人,他立刻想到了,这群人看上去是想要接管整个县城啊!
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家登记了吗?”
沈氏点点头:“每个人都登记了,包括仆佣。”
“他们的士兵每家每户敲门,我们不敢不开门......”她和周文渊讲整个登记的过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可没见过这样的兵。即便是号称精锐之师的禁卫和牙兵,也都远远比不上他们。”
周文渊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那张证件,想起刚才在县衙门口看见的那些站得笔直的人,想起他们看人的目光,那种精气神和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的确和他以往见过的截然不同。
“老爷,”沈氏忽然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周文渊一愣:“回去?回哪儿?”
“回以前那个世界。”沈氏低下头,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我,我想我娘。围城前她刚托人捎信来,说她身体不好,让我回去看看。我没回去。现在,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周文渊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会回去的,一定能回去的。但他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他完全听不懂的广播声,忽然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把妻子的手握紧一点,再紧一点。
周文渊在屋里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来敲门。
“老爷老爷,那边来人了,说是指挥部有请。”
他看了一眼沈氏。沈氏点点头,替他整了整刚换上的干净衣裳。
“不管怎样,我先去去看看,你在家等着便是。”周文渊安慰她,“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如今的境地,未必就比围城时差了。”
周文渊跟着那人再次来到县衙门口。这一次,他直接被带进了县衙旁的指挥部大帐篷。
他好奇看着周围的一切——大大小小的方盒子(屏幕)上跳动着光点,几个人坐在那些屏幕前,手指飞快地按着什么。墙角堆着箱子,上面印着红色的十字。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快步走动,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氛围。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而且,都留着短发。
“周县令。”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周文渊抬起头,看见一个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的男人站在台上,正看着他。虽然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但气势不怒自威。周文渊曾在一些带兵行伍的将军身上感受过这种压迫感。
他猜,或许这人便是这里的将军?
那人旁边,还站着几个年纪大的,穿着普通衣裳,但气质不同。其中一个老者,戴着眼镜,看他的眼神格外热切,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请坐。”那人说。
周文渊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那椅子很轻,铁的,但坐着还算舒服。只是,坐姿颇有些不雅,让他不是很自在。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那人说,“我姓陈,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这几位是我们这边的专家,有研究历史的,有研究语言的,还有研究社会心理学的。”
周文渊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一脸茫然。
“听不懂没关系,多听听就懂了。”陈司令看了他一眼,对旁边的王教授点了点头。
王教授坐在周文渊对面,笑呵呵开口:“周县令,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比如,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来到了哪里?”
周文渊谨慎回答:“确实如此,不知老先生可否为在下解答?”
王教授不答反问:“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周文渊想了想,说:“光和五年,腊月。”
王教授摇摇头:“不是。”
周文渊愣住了。
王教授看他的眼神带了点同情,又觉得有趣:“周县令,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但我希望你能冷静听我说完。”
周文渊点点头,手心开始冒汗。
“现在是公元2036年。”王教授说,“哦对了,公元是公历纪年法,按照公历的算法,我们将西汉汉平帝元始元年定为公元一年。”
周文渊显然也是通读文史的,他凝神回想:“元始元年......年仅九岁的汉平帝改元元始,加封王莽为大司马......”
王教授欣喜地点头:“对对对,看来你们之前的历史和我们的是一样的。”
这样的话,接下来他就会很好理解了。
王教授接着说:“元始元年换个说法就是公元一年,然后,历史继续向前发展,时间在往前走。来到了你们所在的大齐王朝,光和五年,也就是公元927年。而如今,是公元2036年。”
周文渊瞳孔紧缩,倏地抬头。
王教授笑了笑:“不知道您能不能明白。总之,你所在的时代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千一百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