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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1 / 2)

第20章

听了王教授的话,周文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千一百多年!

他难得有些失态,站起了身:“您,您的意思是?!”

王教授:“你和你的荻阳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或是有了什么奇遇,一起穿越时间来到了一千一百多年后。”

周文渊闭上眼,他想起了早上那些会飞的铁鸟,想起了刚才门口那些刺目的白光,想起了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或大或小的物件。

一千一百多年......

他来到了未来?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能理解的、能依靠的、能想象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王教授轻声说:“周县令,相信我,我们和你一样震惊。你们穿越的原因,我们也无法理解,但这就是事实。”

周文渊呆呆地看着他。

“你们那个世界,已经是过去了。”陈司令缓缓开口,“史书记载,光和五年,荻阳城被叛军攻破,屠城。光和七年,你们的大齐王朝覆灭,重回生灵涂炭的乱世。”

“不再出意外的话,你们回不去原先的时代了。但是,在这里,”陈司令话锋一转,“你们还有机会活下去。我们会尽全力帮你们。”

周文渊低下头,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沈氏刚才那句话:“我想我娘。”

他也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求学时光,想起了老师和故旧,想起了老家宅院前的那一株枣树......

回不去了。

都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司令,看着那些专家,看着满屋他完全不认识的器物,喉咙动了动,终于问出一句话:

“那......那我们怎么办?”

他在这么多年的基层当官生涯里早就成为了一个务实主义者。既然往日不可追,那当下的境遇才是最迫切的问题。周王此人已经不可信,而且一路过来自己看到的,让周文渊很快意识到自己除了和这些人配合之外别无他法。

陈司令看着他,目光沉稳:“从现在起,你们要学会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我们会帮你们。但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们自己,要先接受这个事实。”

周文渊沉默了很久。

“周县令,我知道这个事情很难让人立刻就接受。不过,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等你来慢慢想了。”陈司令继续说,他让人将打印出来的一沓资料放在了他面前。

他们找他来是立刻要干活的!

“这些是?”周文渊有些疑惑。

“现在城里面的一些情况,和我们在户籍调查时遇到的一些问题。”陈司令旁边的参谋说。

荻阳县不算大,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派下去,一个下午就把县里的人口情况给摸清楚了。这个县城在古代应该算是个大县,即便是在围城中死了那么多人,如今也还剩九千多人。

这九千多人的关系错综复杂,哪些人是需要警惕的,哪些人是容易配合的,都需要地头蛇来指认。

周文渊却没注意这些,他一直在盯着那些纸。

洁白的、整齐的a4纸。

他的手在颤抖:“这是,纸?”

王教授笑眯眯的,很明白他的这种感受:“对,这是我们现在的纸,最普通的那种。”

周文渊:“它......很容易获得?”

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周文渊长长舒出一口气,激荡的心情才变得平缓了一些,拱了拱手:“让诸位见笑了。”

他是寒门出身,幼时读书,最金贵的就是纸。

那时候,一张纸要反复用好几遍:先用淡墨写小字,再用浓墨覆盖了练大字,最后还要拿去糊窗户、包东西,一点儿舍不得浪费。他记得自己考上秀才那年,恩师送了他一刀纸,他抱着走了十里路回家,路上不敢歇,怕忽然下雨给淋湿了。

而现在,眼前这些纸——这么白,他从来未见过的白,这么厚,这么整齐——就这么一沓一沓地放着,毫不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纸上移开,开始看上面的内容。

这一看,又愣住了。

当头一张便是整个县城的分布图。

“这是?”他倏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光。比刚才看到了漂亮的纸还要更加震惊。

参谋:“这是荻阳县的分区详细地图。”

“原来如此。”周文渊连连点头,但心中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他哪儿见过这么详细的地图?从每一处民居到每一处巷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震惊的同时又有些惭愧,自己在荻阳当了这么久的县令,这还是第一次清楚知道县城里原来是这样子的。

旁边还有另一张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区域:绿色的是“已登记”,黄色的是“有事故待处理”,红色的是“需重点关注”。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截至下午四点。

接下来是户籍资料,这些户籍资料由印刷得整整齐齐无比清晰的字组成,有些字和他熟悉的写法不太一样,但连蒙带猜,能看懂大概。

它们无比详细地记录了下了城中每一个区域的人口分布。以每一条巷子为单位,每一户人家都标注在上面,甚至还包括了人员的信息。

比如其中有一户是这样记录:

“城东x-1巷003户,王家,户主王福来,五十三岁,铁匠。妻刘氏,五十一岁。长子王大山,二十六岁,铁匠学徒。次子王二山,二十一岁,帮工。长女王翠花,十九岁,已嫁。次女王二花,十四岁。存粮:无。健康状况:王福来腿伤未愈,刘氏咳嗽月余......”

他不懂前面那几个字母和数字的含义,但大概能猜出来应该是某种编号。

周文渊看着看着,心中莫名升腾起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我治下的县城竟然是这样的吗?原来我从来没有真切了解过它!”

这种感受就像是拂去了眼前的沙,世界终于清晰了。而惭愧也达到了顶点。

这些人,只用了半天时间......

周文渊抬起头,看着陈司令,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忙碌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县衙平日里处理公务的样子。有案子了,要派人去查,查个三五天,回来报个大概;要收粮了,发个告示,让里正去催,催个十天半月,收上来三五成。最忙的时候,一天处理两三件事,就觉得累得不行。

这些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后世竟然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程度!

“周县令。”陈司令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周文渊连忙正襟危坐,态度比之刚才又多了些恭谨。

“情况你已经看了。”陈司令指了指那些资料,“现在情况紧急,很多事情如果不赶紧处理,恐怕接下来你们要迎接的便是瘟疫了,因此,你必须要尽快承担起你的职责来。”

周文渊:“瘟疫!”

他倒不是很吃惊,当时他的很多政策也是为了提防瘟疫,只是后期已经有心无力了而已。

陈司令继续说:“现在我们有几件事要办。第一,这九千多人里,有一些是需要重点关注的,我们需要你帮忙指认,把名单列出来。”

周文渊点点头。

“第二,县城里所有人,”陈司令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全部要迁出城。”

周文渊一愣:“迁出城?迁去哪儿?”

“我们会在城外搭建临时安置点。”陈司令旁边的参谋说,“帐篷、食物、水、医疗,都会有。城里要全面消杀。哦,你可能不太明白什么叫消杀,就是把城里所有可能致病的东西清理干净。尸体要统一安葬,垃圾要统一处理,井水要消毒。在这之前,所有人不能留在城里。”

周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城里那些堆积的垃圾,那些随处倾倒的秽物,那些随便埋在墙根的尸体。他一直知道这样不行,可他管不了,也做不了什么。

“这里面势必会遇到很多困难,尤其是一些百姓不会理解。所以,你的人,那些原本的衙役、里正、还有那些你信得过的,要配合我们的人一起做。人手不够,就再招。规矩定好了,就按规矩办。”

旁边的参谋你一言我一语,极快地将接下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文渊听着听着,头开始发晕。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实在是太多了,这真的是在两天内可以完成的吗?不过,出于某种隐秘的自尊心,他没有将这种惶恐露出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下官会竭力配合。”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那些纸,话不再多说,虚虚圈出了其中的两个名字:“这两家,是要额外注意的。”

参谋们看过去,被圈出来的其中之一,是牛守备,另外一个,则是徐家。

“牛守备这个人,是多年的行伍出身,虽然有时行事粗糙,不拘小节,但他生在荻阳长在荻阳,对这座城是有感情的。多亏了他,荻阳城才能守到现在。

“荻阳县的守军里,真正能打仗的也就是他的亲兵,都是上过多次战场的老人,大概两百多人。其余的,不过是些临时招募来的散兵游勇。

“不过,这些人却是威胁最大的。他们平日里逞凶斗狠,堪称目无军纪,到了后期,已经很难弹压下来......”

荻阳县的城防军军营原本是驻扎在城外的,但自从被围城后便转移到了城里面,就挨着县城的西大门。牛守备征调了营帐以及一部分民房。

这个区域平时是不会有百姓过来的,只有收夜香和倒垃圾的才会往这儿来。但围城几个月后,没人再做这样的活了,这里便变得愈发的脏乱不堪。粪便、垃圾、腐烂的食物残渣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腻打滑,气味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穿着防护服都要吐了。”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一间营帐里退出来,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的,“这帮古人怎么住得下去的?”

旁边一个老兵看着他啧啧两声:“哎哟,你也知道要爱干净了,之前是谁的鞋一直不想洗,然后被排长罚了我们全班的?”

旁边的人都哄笑起来。

年轻士兵的脸迅速胀得通红,抗议道:“这能一样吗?!”

排长带着人从其中一个营帐中走出来:“好了,别笑了,都核对完了没有?”

“核对完了。这里总共有一百三十一人。”

之前在城门和城墙上的守军都已经被缴了械,关押在了其他地方,留在这里的就一百多人。他们就是被派来打扫这边战场的,过程出奇的顺利。没有人能在热武器的威慑下还能保持镇静。

但在看过这些古代士兵们的居住环境后,也没有哪个现代士兵能保持镇定。

脏也就算了,营帐里也都是大通铺,空气也不流通,说是猪圈恐怕都要委屈一下猪圈。民房里的卫生情况稍好一些,但能住在那里的都是有资历的老兵和军官。

所有留在营地的都被缴了械,不许随意走动。这些士卒倒也老实,一个个蹲在地上,看着这些穿着怪衣裳的人进进出出,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当下,在他们汇报后,上头便打算直接将这些守军们押到城外来隔离。

这地方肯定也要成为全面消杀的重点对象。

排长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排长,这边有情况!”

声音是从几间用破木板和旧帐篷搭起来的棚子,位置最偏,也最破。排长皱了皱眉,带着人快步走过去。

棚子门口已经站了两个士兵,脸色都不太好看。

“发现了什么?”

一个士兵往棚子里指了指,没说话。

排长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

棚子里很暗,只有从破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地上铺着一层烂草,草上躺着几个女人。一共四个,有的侧着,有的仰着,一动不动。她们身上穿着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衣不蔽体,露出来的胳膊和腿瘦得像柴火棍,分不清是被冻成了青紫还是淤青,还有一些伤口。她们的身上还有什么在爬。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得起皮,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慢,像是随时会停。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些应该是这里的,营妓。”旁边一个士兵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都有些困难,“刚才问过那边蹲着的几个老兵油子了,说是军营里一直养着的。围城之后,没东西吃,她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排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按下肩膀上的通话器。

“指挥中心,这里是西大营。发现四名女性,身体状况极差,疑似濒危。请求医疗支援,坐标发给你们。”

通话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排长回过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那几个躺在烂草上的女人。其中一个忽然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茫然地看着门口这些穿着怪衣裳的人影。那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已经不太能看清东西了。

“水......”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求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