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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1 / 2)

第88章

制霸一方的世家大族也好,贪权图势的贪官奸佞也罢,裴怀彻博弈过的政治对手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而郦媖毋庸置疑,是其中最精于谋算,也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那一个。

裴怀彻的直觉并未出错,纵然他手中的筹码仍比郦媖更多,也握有种种她肆意妄为,以皇储之身越权的铁证,可想凭此拿捏住她,依旧没那么容易。

卯时已至,天光还凝着一层灰蓝的薄色,金銮殿外的铜鹤香炉已袅袅吐出沉水香的白烟。

当昭示早朝开始的钟磬声悠悠撞碎晨霭,余韵在殿宇间回旋不去时,裴怀彻和刑部尚书已将那纸言明潘秋双自裁始末的诏书呈上御前。

可一身朝服,赤绶垂落的郦媖立于阶下,竟未露出丝毫唯恐事败的仓皇之色,只也大步来到御座之下,撩袍便拜,额头“咚“一声抵在冰凉的金砖上,连叩数下,沉而有力。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张明艳的面容上已不见了昨日的强势逼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悲愤和凄楚。

眼眶通红,却不坠泪,好似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连唇瓣都在微微发颤。

裴怀彻眉宇浅蹙,几乎以为郦媖此举无非是为求得女皇心软,赶在他将那些直指于她的证据呈出之前,让女皇因到底舍不得她,而截住他后面的话。

之后再一如之前几次一般,等下朝后私下唤他过去,温言用些赏赐聊作对翠花和他的安抚,动之以情地劝他再次将这一页揭过,莫要将她这逆女逼至绝路。

裴怀彻对此自是备好了应对之策。

考虑到郦婵还在她手中落了把柄,他并不打算今日就将所有筹码倾盘倒出,直逼得她退无可退,反而破釜沉舟地和他们生出鱼死网破的心思。

可正如他向翠花允下的承诺那样,至少这桩“内迁边民,屡调重兵”的案子,他既以兵部主司郎中之职主导了彻查,就一定要让全部真相水落石出。

既给百官和那些因政令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交代,也要撕开郦媖在这番安排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图谋。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郦媖竟不待他陈词罪证,就主动招认了一切。

她的语气凄厉而铿锵,昂首坦然道:“儿臣不想欺瞒母皇,潘巡抚之所以获罪,是因强推那条被淮驸马指为祸累百姓的政令,可她并非一切的始作俑者,儿臣才是,儿臣对她有知遇之恩,又与她在‘须未雨绸缪,方能保我大梁江山社稷万无一失’上达成了共识,她才愿宁担骂名,也欲全儿臣的一颗忧国之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裴怀彻亦是心头一震,目光骤凝。

而关于潘秋双之死的种种蹊跷,也是直至此刻,才在郦媖后续一番冠冕堂皇的颠倒黑白中,令裴怀彻窥得了她的全盘谋算。

郦媖坚称潘秋双就是忠臣,而后话锋一转,落到了北渊与西邦。

她说渊国如今的天子昏聩无道,致使西邦觊觎中原的虎狼之心日益膨胀。

而一旦在北渊的节节败退中尝到了甜头,西邦定然也会对南梁生出大举来犯之心,唯有提前布局,才不至到时被打得措手不及。

可这样的说法,终究只是她空口白牙。

裴怀彻早已探明了梁渊边境的实际情形,桩桩件件皆有印证,自可一一驳斥,与她据理力争一番。

然而郦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跟他讲理。

她直接将“构陷忠良,结党营私,逼得潘秋双无从为自己鸣冤,不得不以死明志”的罪名,一股脑儿地扣在了裴怀彻头上。

话至此处,她又以退为进,索性认下了自己确实曾三次对裴怀彻下杀手的事实。

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

彼时她尚在琼地休养病体,而裴怀彻当真手段了得,竟欺瞒得女皇对他一个走路都不能的渊国叛臣予取予求。

一些不忍见妖驸祸国的臣子是以向她传书,盼着她能主持公道。

她急在心里,却又鞭长莫及,这才不得不欲以私刑行“清君侧”之举,还大梁一片海晏河清。

这时不仅裴怀彻,桑将军等实在听不得她信口胡言的重臣也霍然出列,跪在了女皇面前,面朝御座沉声力辩裴怀彻从未行过祸国之事,入仕为官后分明只为大梁计。

可郦媖显然深知自己无法在辩理上更胜一筹,自然也不会直接他们这些赤诚的辩词。

她只伏身在玉阶上,额角贴着冷金,字字泣血,又将一桩重罪栽赃到了裴怀彻身上。

她双肩微颤,只将一个受尽委屈的皇储表演得更加入木三分,凄愤道:“母皇明鉴!这妖驸所行之事,哪一桩不是针对儿臣和与儿臣亲近的臣子?他图谋的,分明是欲逼您换储,转立已怀了他骨肉的二皇妹!而一旦叫他得逞,心性单纯如二皇妹只会任凭他全权摄政,沦为他操控朝堂百官的棋子,儿臣没有冤枉他,他不仅祸国乱政,而且要篡了我大梁的江山!”

接下来郦媖还说了许多,裴怀彻却已经听得不甚真切了。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极致的荒谬感,仿佛一根细针从肋骨缝隙里慢慢刺入,比起疼,更多是近乎麻木的涩。

他觉得为人臣能“大奸大恶”到自己这个份上,也算得上是千古罕见了。

其他奸佞再不堪,这“操纵天子,妄图改换天命”的罪名也只能担得住一桩。

他倒好,一祸祸两国,篡不成皇侄的位置,就在被邻国公主招为驸马后,又盯上了娘子的国祚。

眼下郦媖在女皇面前对他的构陷,可不是与昔日韦康安进给裴子宴的谗言异曲同工?

所以,他这是又要重走一遍曾经的旧路了吗?纵使舍了裴氏皇姓,也终究逃不脱这“篡国逆臣”的骂名?

就在他恍惚迟疑的一息间,郦媖虽不知他为何任凭这桩重罪砸下,竟一句都不为自己声辩,却立时乘胜追击,重新提起了潘秋双,大言不惭地列举了他的更多“罪责”。

郦媖说,潘秋双可是有了身孕的人,能豁出去一尸两命,可见此前是被他逼到了何等地步。

这话一出,殿侧的多数女官都无声地绞紧了袖口,生出了或多或少的动摇来。

也许那些冰冷的证据仍能佐证裴怀彻才是以民为本,做出了更准确判断的一方,可“潘秋双本心是好的“这个叙事一旦立住,便怎么都罪不至死。

说他数度对潘秋双严审“强逼”,没有丝毫借此发难郦媖之意,她们已经开始觉得有些说不通了。

郦媖将这些细碎的交头接耳听入耳中,再次向女皇重重叩首,这一次竟是连同适时来到她身侧的陆挚一起,像是终于将一枚蓄谋已久的棋子落定归位。

郦媖的声音沉下来,不似方才的凄厉,而是转为了某种更为克制的痛惜。

她道:“母皇,秋霜肚子里的孩子,是陆挚堂弟的。她在翰林院时,儿臣就一直对她颇多关照,自也引荐了堂弟与她相识。她从那时起就心悦堂弟,这次获罪被押送回京,也是堂弟怕她受苦,一路为她打点……就在京郊驿站,堂弟与她见了面,她不知自己能不能等来儿臣赶回为她做主,就向堂弟表露了心意。堂弟怜她,许了她待来日顺利洗脱罪名,便明媒正娶……只是没想到,儿臣还是回迟了一步,昨日重兵突入二皇妹府邸是儿臣冲动了,可那是儿臣的弟媳和侄儿,儿臣是真的急啊!”

于是裴怀彻手中那些能为她坐实罪行的筹码,至此都成了她反戈一击的杀招。

至于仅剩的两桩,她和霓裳之间有违人伦的私情,以及她曾谋逆逼宫的旧事……

一来,裴怀彻会得悉这两件事皆由女皇亲口告知,手中根本没有能摆到台面上的铁证。

二来,此时尚在朝堂,女皇也不可能放任他揭出那两张最致命的底牌,向郦媖反击。

到头来,他竟唯有沉默以对。

直至女皇带着疲惫沉声道出一句“够了”,才终于止住了郦媖的咄咄逼人。

裴怀彻抬眸,迎上女皇欲言又止的视线。

他已缓过了适才的那阵恍惚,自是从女皇眸色复杂的眼中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较之翠花,女皇或许是偏疼郦媖更多一些。

可翠花亦是她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女儿。

至少那句盼着儿女们能够各自安然,确是出自肺腑,字字真切。

她知晓他对翠花而言意味着什么,也明白郦媖方才那番颠倒黑白的诋毁,不过是做戏给群臣看的无稽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