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停下来】
三天后,林晚手上的伤口已经消肿不少。
缝线还不能拆,掌心稍微一用力,伤口便会被扯得发紧。右脚也终于能短暂踩地,只是走不了太久,真正恢復得最慢的还是左侧肋骨。平时坐着没什么感觉,一旦起身太快,或身体转得急了,那股痛就会突然鑽出来,逼得她当场停住。
沉辞仍然不准她出外勤。
林晚前一天问过一次还要多久,他当时正在替她换药,听完只抬了下眼。
「你现在能单手翻过两公尺的墙吗?」
林晚想了一下。
「不能。」
「那就先别问。」
「所以标准是翻墙?」
「不是。」沉辞低头把纱布固定好,「只是随便找一件你现在做不到的。」
林晚没话说了。
总之,外勤暂时轮不到她。
伤口没有感染,脚踝的肿也退了不少后,她便从留观房搬回原本的住处,只是每天还得去医疗区换药。不能出去的这几天,她重新回到内勤组帮忙。
林晚以前就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物资登记、人员调度和外勤纪录都不陌生。只是前阵子跟着顾沉频繁外出,桌上的资料明显比以前多了不少。她回来第一天便接手其中一叠,光是把重复登记和数字对不上的地方挑出来,就花掉大半个上午。
前一天送回来的物资刚核完,旁边还压着几份新送来的异能者纪录。
这类资料最早也是内勤组代为整理。那时觉醒异能的人少,记录方式很粗,只写第一次出现异常的时间和大致表现。后来沉辞开始参与观察,才慢慢多出持续时间、身体反应和恢復状况。
林晚顺手翻了几页。
看到周野的名字时,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纪录比其他人薄不少。
第一次狂化时的身体变化、高烧、肌肉损伤,后面再接着几次简单观察。翻到最近,却忽然断了。
一连几天空着。
林晚把纸往前翻,重新确认日期。
「周野最近没测?」
旁边正在核对人员名单的人抬起头,想了一会儿。
「好像没有,沉医生那边没送新的过来。」
「他最近也没出去吧?」
「没有,伤还没好。」
林晚嗯了一声,把资料重新放回桌面。
周野不是没有时间。
他前面的伤还没完全恢復,沉辞不可能让他参加长时间外勤。既然这样,最近的纪录会整片空着,八成只有一个原因。
他根本没再用过狂化。
林晚没有特地跑去问。
到了下午,反而是有人来内勤区拿东西,顺口提起周野主动申请了能力测试。
她正在整理一叠表格,听见后抬起头。
「今天?」
「对,训练区那边已经清了。」
林晚低头看了眼桌上那份还没收回去的纪录。
十几分鐘后,她拄着拐杖出了门。
右脚现在已经能稍微着地,走路比三天前快了不少,只是距离一长还是会开始发痛。等她到训练区外围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沉辞在旁边整理纪录板。
周野站在场地中央,正活动手腕。
他先注意到拐杖落地的声音,转过头来。
「你还真来了。」
林晚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下。
「你的纪录空了好几天。」
「所以?」
「我现在就在整理这个。」
周野像是这才想起她以前本来就在内勤,手腕转到一半停了停。
「差点忘了。」
「看得出来。」
沉辞刚好确认完场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别进线里。」
「知道。」
周野插了一句:「她自己都还是伤患。」
沉辞头也没抬。
「所以我才让她坐外面。」
周野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嘖了一声,把注意力转回场地中央。
这次测试不是为了确认狂化本身,而是想看周野能不能主动控制进入程度,以及进入状态后,需要多久才能真正退出。
开始后的前半分鐘,几乎看不出太大变化。
周野只是站着,肩背却一点点绷紧,呼吸逐渐加深,手臂上的血管也比平时更加明显。等他抬起手时,林晚才看见前臂的肌肉在短时间内明显鼓起。
沉辞看着时间。
「意识清楚?」
「嗯。」
周野活动了一下手指。
「身上很热,还有点待不住。」
「待不住?」
「想动。」
沉辞记下一笔。
旁边提前准备了几个不同重量的物品。
周野走过去,先从最轻的开始。
前两个重量对他几乎没什么影响,第三次增加后,原本需要两个成年人一起搬动的重物,被他单手从地上提了起来。
放回去时力道没收住。
砰的一声,重物砸上地面,连旁边的人都跟着侧过脸。
沉辞抬头。
「别砸。」
「知道。」
周野的回答还算正常。
后面的测试没有再往上加重量,只改成简单的反应和动作控制。几分鐘下来,他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更快,力道却开始有些收不住。
一个沙袋被推回原位时,连支架都跟着晃了两下。
沉辞低头确认时间。
「够了,现在停。」
周野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秒,他闭上眼。
「在停。」
一分鐘过去。
肩背没有放松,呼吸反而越来越重。
沉辞原本握着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周野。」
「听得到。」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林晚原本靠着椅背,这时也慢慢坐直。
不太对。
周野仍然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听得懂沉辞说的话,可他的注意力开始变得奇怪。
有人在外围换了个站姿,他立刻转过头。另一边的人只是抬手擦了下汗,他的视线也跟着过去。
不像普通地注意周围。
更像那些细小的动静一出现,就会立刻抓住他。
沉辞显然也察觉到了。
「都别靠近。」
场地很快安静下来。
周野站在中央,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汗从额角滑下来,他却像没感觉,只盯着距离最近的几个人。
「周野。」
沉辞的声音不高。
「看这边。」
他的视线转过来。
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右侧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有人不小心踢到地上的器材。
哐啷一声。
周野猛地转身。
离他最近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前踏了出去。
那一步快得几乎没有预兆。
「停!」
周野硬生生顿住。
拳头已经握紧,距离前面的人不到两公尺。
四周一下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林晚盯着他。
他确实停下来了。
可那不像真正恢復控制。手臂还紧得厉害,肌肉因为长时间用力微微发颤,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前拖着,只能硬把自己钉在原地。
沉辞没有靠近。
「慢慢往后退,别突然动。」
几个人开始拉开距离。
已经尽量放慢了,周野的视线还是跟着每一道动作转。
林晚这才真正意识到,狂化的问题可能不只是失去理智。
至少现在的周野还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眼前这些人不是敌人。
可那些突然出现的声音、动作和距离变化,似乎会比他的判断更快一步,被身体当成威胁。
林晚侧过脸。
「多久了?」
「七分多。」
沉辞盯着场中央。
「还没退。」
周野的呼吸越来越乱,目光又在周围扫了一圈。
最后停到她这边。
林晚没动。
隔着十几公尺,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周野。」
他的眉心收了一下。
有反应。
可旁边只是有人鞋底蹭过水泥地,他的视线又立刻偏开。
林晚想了想,再次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遇到我,我拿刀架你脖子?」
周野的目光慢慢转回来。
这次停得久了一点。
「……记得。」
声音很哑。
「那你后来一直看我干嘛?」
旁边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林晚没管。
周野眉头皱得更紧。
「谁一直看你?」
至少还知道反驳。
林晚靠回椅背。
「你。」
「没有。」
「有。」
「几眼。」
「不只几眼。」
周野盯着她,像是真的开始回想。
旁边又有一点细碎的声响,他的视线立刻往那边偏,肩膀也重新绷紧。
林晚直接把话拉回来。
「所以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的注意力又被扯回来。
「……你。」
「我知道是我。」
林晚忍不住道:「我问你在看我什么。」
这次他半天没说话。
可原本一直追着周围动静跑的视线,总算真正停在她身上。
沉辞没有急着出声。
等了几秒,才接着问:「刚才在想什么?」
周野的身体又紧了一下。
「她拿刀那次。」
「那就先想那个。」
沉辞仍然站在原地。
「别管旁边,呼吸放慢。」
第一次几乎没用。
周野吸气太急,胸口起伏反而更乱。
林晚也没有再插话。
过了一会儿,他第二次尝试,才勉强把一口气拉长。
又过了两三分鐘,肩膀终于出现一点放松的跡象。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垂下来时还在抖。
下一秒,周野膝盖突然一软。
旁边的人下意识想上前。
「先别动。」
沉辞立刻制止。
周野单膝跪在地上,一隻手撑着膝盖,低头喘了很久。
最后自己抬了下手。
「行了。」
声音总算恢復了一些。
沉辞这才走过去。
林晚坐在外面,看见周野的手臂还在发颤。和刚才不一样,现在更像是彻底脱力后控制不住的抖。
沉辞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很快把手收回来。
「开始烧了。」
周野乾脆坐到地上。
「上次也这样。」
「所以这次才要记。」
有人把水递过来。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休息没多久,手臂和肩背便开始出现明显疼痛。他原本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復,狂化时又把力量硬往上拉,几处旧伤很快重新肿起来。
沉辞检查到左肩。
「抬手。」
周野抬到一半便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