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适应】
林晚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最先有存在感的是左侧肋骨。只是想稍微翻个身,胸侧便猛地抽了一下,连右手掌和脚踝的疼也跟着清楚起来。掌心隔着纱布一下一下发胀,脚踝沉得厉害,睡过一夜后,整个人反而比昨晚刚回来时更僵。
昨晚沉辞没让她回原本的住处。
手掌刚缝过,右脚肿得连地都踩不了,左侧肋骨又不能排除骨裂,最后乾脆把她留在医疗区旁边一间空着的留观房。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靠墙的柜子,原本就是给需要临时观察的人住的。离医疗区近,真有什么状况,至少不用拖着一条腿穿过半个基地找人。
昨晚疼得厉害,她根本没心思管自己睡在哪里,现在醒来才真正注意到这里比原本住的地方安静不少。
林晚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重新试着起身。右手没办法撑床,右脚也不能借力,偏偏左侧一压就痛。她只能慢慢挪到床沿,用左手勾住旁边的桌角,好不容易把自己撑起来。
坐稳后,她低头打量了一遍自己。
昨天那一下,确实摔得很平均。
门外已经陆续有人走动。留观房就在医疗区侧边,隔着墙偶尔能听见器械碰撞和压低的说话声。林晚伸手拿过床边的手机,七点四十六。昨晚处理完伤口后,她随便吃了点东西便睡了,手机里没有新的讯息,外头的动静也比平时少。
她这才想起,今天原本还有水务公司的后续行动。
顾沉和陆衡应该早就出发了。
林晚盯着萤幕上的时间看了一会儿。以前只要是需要离开北岭的行动,她几乎都在队伍里。现在突然少了这一段行程,早上反而空得有点奇怪。
饿意也是这时才慢慢冒出来。
她把手机丢回床上,准备出去找东西吃。右脚刚碰到地面,一股尖锐的疼便从脚踝往上窜,林晚立刻把脚收了回来。
留观房里自然没有拐杖。
她翻找半天,只在柜子和墙面的缝隙里找到一根不知道谁留下的木棍,长度勉强合适,至少比扶墙出去像样一点。
真正用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右手不能握,她只能用左手拿着,木棍也承受不了太多重量。出了留观房后,一路便成了木棍先落地、左脚跟上,右脚偶尔点一下地面。医疗区外的水泥地有不少细碎砂石,鞋底蹭过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得重新找平衡。
不到二十公尺,林晚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高估了这顿早餐的必要性。
前面有人停下来。
周野站在医疗区外的路边,手里原本还拿着半瓶水。他身上的伤恢復了不少,正常走动已经看不出太大问题,只是左肩在某些角度仍然有些僵。
他目光在林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那根木棍上。
「你要去哪?」
「吃东西。」
周野往前面看了眼。
「现在?」
「不然呢?」
「没什么。」他拧上瓶盖,「就是照你这个速度,过去应该差不多能接午餐。」
林晚懒得理他,木棍重新往前点。
周野没走,反而慢吞吞跟了上来。
「沉辞知道吗?」
「我只是去吃饭。」
「听起来就是不知道。」
林晚偏过头。
「我受伤的是脚,不是被关禁闭。」
「这我知道。」
他的目光往她几乎悬着的右脚扫过。
「关禁闭的人通常走得比较快。」
林晚收回视线,决定不再搭理他。
结果才挪出去几步,左手忽然一空。
周野把木棍抽走了。
她身体一歪,下意识想用右脚踩地,痛得立刻缩了回来。
「周野。」
「嗯。」
「还我。」
他没还,只把另一条手臂伸到她面前。
「扶这个。」
「不用。」
「行。」
周野把木棍往她面前递了一点。
林晚伸手去接,他又往后收。
她盯住他。
「你有病?」
「你要是再摔一次,沉辞八成连我一起算。」
「关你什么事?」
「谁叫我刚好看见。」
说完,他乾脆把手臂又往她面前送了送。
林晚站得脚都开始痠了,最后还是把左手搭上去。
「走慢一点。」
周野低头看了看她。
「我现在要怎么快?」
这倒也是。
有了能借力的地方,走起来总算没那么狼狈。林晚还是不敢把整个重量压在他身上,只遇到地面不平时稍微扶紧一点。周野也没催,平时那种大步走路的习惯硬是收了起来,偶尔还得停下等她把右脚挪过去。
走到一半,左侧肋骨忽然抽痛。
林晚脚步一顿,呼吸也跟着卡住。
周野原本正想开口,见她脸色变了,话直接没了。
等她重新把气喘顺,他才问:「左边?」
「嗯。」
「回去?」
「我饿。」
「所以?」
林晚抬头。
周野像是真的不太理解她这个逻辑。
「不能让人拿回去给你?」
「都走一半了。」
「你这个一半是不是算得有点勉强?」
林晚没回答,等胸侧那股钝痛慢慢散掉,便重新往前。
周野这次倒没有立刻跟着动。
「昨天缝手,真的很痛?」
问题来得没头没尾。
林晚愣了一下,才应了声:「嗯。」
「那你怎么一声都没有?」
「不然呢?」
她扶着他的手臂,重新找好重心。
「叫了也还是要缝。」
周野没立刻接话,被她扶着的手臂却稍微抬高了一点。
「下次出声。」
林晚觉得莫名其妙。
「干嘛?」
「至少让人知道你还行不行。」
「我昨天不是好好的?」
周野转头看她。
「你对『好好的』要求是不是有点低?」
林晚被他堵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下一秒肋骨立刻拉出一阵痛,整张脸瞬间僵住。
周野伸手托住她的手肘。
「活该。」
「你害的。」
「我可没叫你笑。」
嘴上还是那副样子,接下来那段路却又慢了不少。
到了吃饭的地方,周野替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林晚坐下后,看着面前的早餐,才想起另一件麻烦事。
右手不能用。
她对着汤匙研究了几秒。
周野坐在对面,喝了口水。
「要不要帮忙?」
林晚立刻抬头。
「不用。」
「我都还没说帮什么。」
「你那个表情就不像有好事。」
「冤枉。」周野把瓶子放回桌上,「我是想问要不要帮你拿近一点。」
林晚狐疑地看他。
他伸手把碗往她左侧推了几公分。
「不然你想成什么?」
「没什么。」
林晚拿起汤匙。
左手能用,只是平常不习惯。第一口送到一半差点洒掉,她及时把碗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对面的周野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可疑。
林晚抬头。
「你想笑就笑。」
「我没有。」
「你有。」
「行。」
他乾脆转开脸。
「那我不看。」
第二口总算顺利许多。
过了一会儿,林晚伸手去拿水,才发现杯子放在右侧。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拿,周野已经顺手推到了她左手旁。
动作很随意,像只是嫌那个杯子挡路。
林晚没说什么,拿起来喝了一口。
上午九点多,沉辞过来时,她已经回到留观房。
周野把她送回来后就走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沉辞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床边那根木棍。他走过去用鞋尖碰了一下,木棍歪倒在墙边。
「这什么?」
「临时拐杖。」
他转过来。
林晚已经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了。
「我只是出去吃饭。」
沉辞原本要开口,闻言顿了一瞬。
「我还没问。」
「差不多。」
「自己去的?」
「……前面一段。」
「后面呢?」
「遇到周野。」
沉辞没再追究,只把带来的药和纱布放到桌上,朝她伸手。
「手给我。」
林晚把右手递过去。
纱布拆开后,缝线附近比昨晚红了一些,掌心也还肿着。沉辞用棉棒轻轻碰过伤口边缘,林晚手指缩了一下。
他立刻换了角度。
「这里?」
「有一点。」
「热吗?」
「没有。」
沉辞用手背试了一下她伤口旁的皮肤,又检查了一遍缝线。
林晚等了一会儿。
「感染了?」
「还没。」
「你那个表情不像还没。」
「昨天那个地方有多脏,你忘了?」
设备区的地面全是灰、血和不知道积了多久的污水。她摔下去后还在地上撑过,伤口虽然回来便重新清过,也不代表接下来几天能完全放心。
沉辞拿起新的棉片。
「红肿如果再扩大,或者开始发热、跳痛,叫我。」
「现在不用药?」
「先不用。」
林晚应了一声。
这回换沉辞多看了她一眼。
「不怕?」
「怕。」
「听不出来。」
「不是还没感染吗?」
林晚说得理所当然。
沉辞没接,只把她手掌垫高一些,重新清理伤口。动作碰到缝线附近时放得很轻,偶尔拉扯到伤口,掌心还是会一阵发紧。
末日前这点伤其实算不上什么。现在不一样,医疗区的药一天比一天少,尤其是抗生素,用一份便少一份,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能补到多少。
换好纱布后,沉辞没有立刻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