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参与这种讨论。”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这不尊重人。”
李小雨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弱熙,你怎么了?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好奇。”徐弱熙打断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有些事情,不适合成为谈资。谢允冉有他的隐私,我们应该尊重。”
李小雨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吧,你说得对。我不该传这些。”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好像...很在意他。”
这句话让徐弱熙愣住了。她很在意他吗?还是只是完成老师的任务?还是因为某种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共鸣?
“我只是在做老师交代的事情。”她重复着这个理由,但这一次,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不够充分。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徐弱熙独自回家。顾迟去篮球训练了,她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她想着谢允冉,想着他今天为什么没来,想着他是否正在某个地方独自面对那些记忆。
回到家,她按照顾迟的要求开始准备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这是她住进来后学会的技能。林婉很少下厨,家里有保姆,但顾迟坚持要她“学习家务技能”,美其名曰“培养独立生活能力”。
切菜时,她不小心割到了手指。伤口不深,但血珠迅速冒出来,在案板上留下红色的斑点。她盯着那滴血,突然想起了谢允冉手腕上的伤痕。
疼痛。为什么人们要伤害自己?是为了感受某种真实,还是为了转移另一种痛苦?是为了控制,还是因为失控?
她用冷水冲洗伤口,贴上创可贴。伤口隐隐作痛,但她几乎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至少这种疼痛是清晰的,是可理解的,是能处理的。
晚饭快做好时,顾迟回来了。他刚训练完,浑身是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看到厨房里的徐弱熙,他挑了挑眉。
“哟,真在做饭。”他走进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难得。”
徐弱熙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顾迟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今天谢允冉没来学校。”
这不是一个问句。徐弱熙的手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他喝了一口水,“听说他昨天吐了,今天就不来了。心理脆弱的人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就崩溃。”
徐弱熙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你不了解他经历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顾迟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哦?你了解?”他放下水瓶,一步步走近,“他跟你说了什么?他的悲惨故事?他的心理创伤?”
徐弱熙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料理台边缘。“没有。”
“说谎。”顾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左下角看。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徐弱熙下巴生疼。她想挣脱,但他抓得更紧。
“放开我。”
“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否则我就去问他本人。你觉得他经得起我的‘关心’吗?”
这个威胁让徐弱熙的心脏一紧。她无法想象顾迟去找谢允冉的场景——那种审视,那种嘲讽,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谢允冉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能再承受更多。
“他说...他十四岁时,继母骚扰他。”她最终还是说了,声音因为下巴被捏住而有些含糊。
顾迟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厌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哦,那个啊。”他说,语气突然变得漫不经心,“我听说了。谢家的丑闻,圈子里都知道。那个女人后来被送出国了。”
徐弱熙揉着发痛的下巴,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当然。”顾迟重新拿起水瓶,“所以我让你离他远点。那种经历会让人扭曲,让他对亲密关系有错误的认知。你接近他,只会让自己陷入麻烦。”
“我只是想帮助他。”徐弱熙说,这次是真话。
顾迟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帮助?徐弱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圣母心了?你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想拯救别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她的痛处。是啊,她自己都困在这个扭曲的“家”里,困在与顾迟这种危险的关系中,有什么资格去帮助别人?
“我只是完成任务。”她再次用这个理由武装自己。
“是吗?”顾迟盯着她,“那你书包里那包薄荷糖是什么?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徐弱熙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过她的书包?
“我看到了。”顾迟似乎读懂了她的疑问,“今早你下楼后,我检查了一下。薄荷糖,还有那张便利贴。‘如果觉得恶心,可以试试这个。’真贴心啊。”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危险。“徐弱熙,我警告过你。离他远点。但你好像听不懂。”
“那只是一包糖。”她试图辩解。
“那只是一个开始。”顾迟逼近她,“今天是一包糖,明天是什么?陪他聊天?陪他回家?成为他的‘救赎者’?”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听清楚,我不允许。你是我的责任,我的...妹妹。我不允许你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身上。”
“我不是你的财产。”徐弱熙终于忍不住反驳,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顾迟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她,眼睛眯了起来,那眼神让徐弱熙感到一阵寒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你的财产。”徐弱熙重复,尽管心里害怕,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朋友,有权利表达善意,有权利...做我想做的事。”
沉默。厨房里只有灶台上汤锅沸腾的声音。顾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徐弱熙以为自己会被打。
但最终,他只是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酷。
“好,很好。”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你想表达善意?你想帮助谢允冉?可以。”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离开前回过头:“但记住,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而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个代价是什么。”
他离开了厨房。徐弱熙站在原地,全身都在颤抖。一半是因为恐惧,一半是因为愤怒。她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顾迟抓出的红印,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这就是她的生活——每一步都要计算代价,每一次善意都要权衡风险,每一个选择都要考虑后果。
她关掉灶火,把做好的菜端上桌。顾迟没有来吃晚饭,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林婉也没有回来,说是临时有商务晚餐。
徐弱熙独自坐在偌大的餐厅里,面对着一桌菜,突然失去了所有食欲。她想起谢允冉,想起他可能也是一个人面对晚餐,面对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她没有谢允冉的联系方式,即使有,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点了吗?”太普通。“需要帮助吗?”太冒昧。“我在想你。”太私人。
最终,她只是安静地吃完晚饭,收拾好厨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了那包薄荷糖。
明天,如果谢允冉回来了,她还是会给他。尽管顾迟的警告,尽管可能的后果,尽管她自己也不确定这有没有用。
因为在那包糖里,在那张便利贴上,不仅仅是对恶心的缓解,也是一种宣告——宣告她还有表达善意的权利,宣告她还能在控制中做出选择,宣告她还没有完全放弃那个试图帮助受伤小鸟的小女孩。
她打开抽屉,再次看向那张关于谢允冉的纸条。ptsd、抑郁、社交障碍——这些词冰冷而遥远。但谢允冉本人,那个苍白、沉默、会在化学课上呕吐的男孩,是真实的。他的痛苦是真实的,他的脆弱是真实的,他愿意分享的那一点点信任也是真实的。
也许她确实圣母心泛滥,也许她确实自身难保,也许她确实在做一个不理智的选择。
但有时候,人需要做一些不理智的事,才能确认自己还在活着,还在感受,还在乎。
她把纸条放回抽屉,关上。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选择,新的代价。
但至少今晚,她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可能愚蠢,可能危险,可能带来她无法承担的后果。
但她还是决定了。
因为在那包薄荷糖里,在那句简单的“如果觉得恶心,可以试试这个”里,有她所剩不多的、属于自己的善意。
而在这个充满控制和妥协的世界里,这一点点善意,也许就是她还能称之为“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