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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薄荷糖与绑架记忆(1 / 2)

谢允冉第二天回到了学校。

徐弱熙走进教室时,他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一如既往地望着窗外。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幽灵,更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美丽但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前天好了一些,至少脸色没有那么病态的潮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他依然穿着长袖校服,尽管室内已经开始供暖;依然沉默,依然与周围的世界隔绝。

徐弱熙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早。”

谢允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点头。“早。”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这是一个进步。从前他几乎从不回应她的问候,现在至少会点头或说一个字。徐弱熙感到一丝微小的满足感,像是完成了一个艰难的任务。

早读课开始前,她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装着薄荷糖的小密封袋。心脏突然开始加速跳动,手心微微出汗。她想起顾迟的警告,想起他说的“代价”,想起昨晚厨房里那种危险的气氛。

但她已经决定了。

趁老师还没进教室,同学们还在闲聊时,她将密封袋轻轻放在谢允冉的桌上。那张便利贴贴在外面,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果觉得恶心,可以试试这个。”

谢允冉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东西。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徐弱熙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改变了——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他的目光聚焦在那包薄荷糖上,瞳孔微微收缩。

时间仿佛凝固了。徐弱熙等待着他的反应——接受,拒绝,或者像往常一样无视。

但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谢允冉盯着那包薄荷糖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突然伸手,猛地将它扫到了地上。动作之快、之突然,让徐弱熙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密封袋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几颗薄荷糖从开口处滚了出来,散落在两人的椅子之间。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青白。他的手在颤抖,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薄荷糖,眼神里充满了某种徐弱熙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层的恐惧,混合着生理性的恶心。

“拿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而紧绷。

徐弱熙愣住了。她预想过拒绝,预想过无视,甚至预想过嘲讽,但从没想过会是这种强烈的、几乎本能的排斥反应。薄荷糖?为什么薄荷糖会引发这样的反应?

她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密封袋和散落的糖果。她的手指在颤抖,一半是因为惊讶,一半是因为受伤——她确实感到受伤了,尽管知道这可能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原因导致的。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为给他糖道歉,还是为引发他这样的反应道歉。

谢允冉没有回应。他转过身,面对着窗外,肩膀紧绷,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某种防御状态。他的呼吸依然急促,徐弱熙甚至能看见他后背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教室。徐弱熙迅速将薄荷糖塞进自己的书包,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她整个早读都心神不宁,余光不时瞥向谢允冉。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石化了一般。

下课铃响时,谢允冉立刻起身离开了教室。徐弱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困惑、受伤,还有一丝不甘。

为什么?薄荷糖到底触发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薄荷糖

创伤

关联”。搜索结果大多是关于薄荷对焦虑的缓解作用,或是薄荷糖引发胃酸倒流的医学建议,没有她想要的信息。

她删掉搜索词,重新输入:“薄荷糖

绑架

记忆”。这次的结果更少了,只有几篇关于嗅觉与创伤记忆关联的心理学文章。其中一篇提到,气味是人类记忆中最强烈的触发器之一,特定的气味可能与特定的创伤事件紧密绑定。

气味。薄荷糖的气味。

徐弱熙突然想起谢允冉昨天的话:“化学老师说...腐烂水果的味道。让我想起了...一些事。”他说气味让他想起了继母的香水,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那种被侵犯的恶心感。

那么薄荷糖呢?薄荷糖的气味让他想起了什么?

她关闭手机,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要帮助,却在不经意间触碰了更深的创伤。她想要表达善意,却引发了痛苦的反应。这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不知道哪些看似无害的东西实际上是地雷。

上午的课程,谢允冉一直很沉默,甚至比平时更加封闭。他完全不看徐弱熙,不回应任何尝试的交流,整个人像是退回到了最初的屏障之后。更让徐弱熙担心的是,她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右手手腕——那个位置,那些伤痕。

午休时,徐弱熙没有去食堂。她独自留在教室,坐在座位上,盯着谢允冉空着的座位。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线中缓慢飘浮,像是被冻结的时间。

她想起了谢允冉扫落薄荷糖时的眼神——那种深层的恐惧。那不是对糖本身的恐惧,而是对糖所代表的东西,对糖所触发的记忆的恐惧。

回忆来到谢允冉的八岁。

黑暗。彻底的、压迫性的黑暗。

八岁的谢允冉蜷缩在角落,全身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他被绑架已经三天了。

这是一个地下室,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门缝下透进来的一丝微光,但那道光太微弱,几乎无法驱散黑暗。

他的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绳子绑着,皮肤已经被磨破,火辣辣地疼。他的嘴巴被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想妈妈,想爸爸,想家里温暖的床,想一切熟悉的东西。但那些都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门突然打开了。一道刺眼的光线射进来,谢允冉本能地闭上眼睛。

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饿了吧,小少爷。”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轻快,“给你带了好东西。”

男人走进来,蹲在他面前。谢允冉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着地下室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男人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疼痛让谢允冉尖叫了一声。

“嘘,安静点。”男人说,语气里带着威胁,“不然就把你的嘴再封上。”

谢允冉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安静。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形成肮脏的泪痕。

“张嘴。”男人命令。

谢允冉颤抖着张开嘴。男人把一颗小小的、圆形的东西塞了进去。

是糖。薄荷糖。

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刺激着味蕾。在饥饿和恐惧中,这颗糖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慰藉,一丝甜味,一丝清凉。

“好吃吧?”男人笑了,那笑声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回荡,“别担心,你爸爸很快就会付钱了。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自由。这个词在八岁的谢允冉听来既陌生又遥远。

男人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对了,如果你告诉任何人我给你糖吃,我就再也不给你了。明白吗?”

谢允冉点头,嘴里含着那颗糖,薄荷的清凉混合着眼泪的咸味。

门关上了,黑暗重新降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男人每天都会来一次,每次都会给他一颗薄荷糖。那颗糖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唯一的甜味,唯一的希望象征。但同时,它也成了绑架的一部分,成了恐惧的一部分,成了那个黑暗地下室的一部分。

获救后,谢允冉再也没吃过薄荷糖。那种清凉的气味,那种甜中带辣的味道,会立刻把他带回到那个黑暗的地下室,带回到被捆绑的恐惧中,带回到那种无助和绝望中。

薄荷糖不再是糖,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创伤记忆的钥匙。

徐弱熙不知道这些具体的记忆,但她能感觉到薄荷糖触发了某种深层的创伤。她看着自己书包里的那包糖,突然明白了谢允冉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那不是拒绝她的善意,那是保护自己免受记忆的侵袭。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时,谢允冉回到了教室。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似乎平静了一些。他坐下时,徐弱熙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医用胶带——不是创可贴,而是那种较宽的胶带,完全遮住了手腕。

新的自伤行为,还是旧伤的包扎?

徐弱熙的心沉了下去。纸条上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如发现新的伤痕,请及时告知班主任或心理辅导老师。”

她应该报告吗?但如果她报告了,谢允冉会知道是她说的,会认为她背叛了他的信任。他们之间刚刚建立的那一丝脆弱连接,可能会彻底断裂。

但如果不报告,如果情况恶化,如果发生了无法挽回的事...

她陷入了两难。

这节是物理课,老师正在讲解电路图。徐弱熙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思绪不断飘向身边的谢允冉。她注意到他在物理课上总是稍微专注一些,手指会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电路符号。今天也不例外,尽管手腕上缠着胶带,他依然用左手手指在桌面上划着。

下课时,徐弱熙决定尝试最后一次交流。

“你的手腕...”她轻声说,没有直接问,只是陈述一个观察。

谢允冉的动作停顿了。他没有转头,但徐弱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旧伤发炎。”他最终回答,声音很轻,“消毒包扎。”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徐弱熙不确定是否该相信。她想起昨天他摩挲手腕的动作,想起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想起薄荷糖引发的剧烈反应。

“如果...如果需要帮助...”她试探着说。

“不需要。”谢允冉打断了她,这次语气更加冷淡。

沉默降临。徐弱熙感到一阵挫败感,但也理解他的防御。创伤让人筑起高墙,而她的每一次尝试接近,都可能被解读为入侵。

“关于薄荷糖,”她最终还是决定解释,“我很抱歉。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