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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第一次对话(1 / 2)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了。

徐弱熙站在玄关处,看着窗外密集的雨幕。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雨点敲击着庭院里的石阶,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她昨天忘记看天气预报了。

“没带伞?”顾迟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高三的制服与高一略有不同,领带是深蓝色而非红色,这微小的差异在顾迟身上却显得格外明显——仿佛在宣告他已经接近成年人的世界。

“忘记了。”徐弱熙简短回答,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皮鞋。

顾迟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反正顺路。”

这个提议让徐弱熙警惕起来。顾迟很少主动提供帮助,除非他另有目的。

“不用了,我等雨小一点。”她说。

顾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随你。不过第一节是数学课吧?我记得你今天要交上周的练习题。”

徐弱熙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说得对,那些练习题占平时成绩的百分之十,如果迟到或者没交,会影响期末总评。

“或者你可以跑过去。”顾迟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反正只有二十分钟路程,跑快一点的话,也许只会湿透一半。”

他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似乎很享受这种微妙的掌控感。最后,他撑开伞,推开大门。“我先走了,妹妹。祝你有个...干燥的早晨。”

门在他身后关上。徐弱熙盯着那扇雕花木门看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查看时间。七点十分,如果现在出发,即使跑步也需要至少二十五分钟。第一节课七点四十开始,她几乎没有时间了。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决定冒雨跑过去。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备用的运动外套罩在头上,她冲进了雨幕。

雨比她想象中更大。冰冷的雨水几乎立刻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外套只能勉强保护头发和书包。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大片水花。徐弱熙尽量贴着建筑物跑,但依然很快全身湿透。

跑过第二个路口时,她踩进了一个深深的水坑,冰凉的雨水瞬间灌满了整只鞋。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及时扶住了路灯杆。低头检查时,发现白袜子上已经沾满了污渍,鞋子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糟透了。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继续奔跑。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她开始后悔没有接受顾迟的提议,但随即又想到和他同撑一把伞的场景——拥挤的空间,他的气息,他可能触碰她的手或者腰...不,淋雨更好。

七点三十五分,她终于跑到了学校。教学楼里已经响起了早读的铃声。徐弱熙冲进教学楼时,走廊里还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在奔跑,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爬上三楼,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此刻的她确实狼狈不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校服外套和裙子下摆都在滴水,鞋子每走一步就发出尴尬的水声。她的脸色因为奔跑而泛红,但嘴唇却有些发白。

“徐弱熙,你这是...”班主任王老师正好在教室里,见状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老师,我忘记带伞了。”徐弱熙低声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她注意到谢允冉已经来了,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雨。

王老师叹了口气,“快去洗手间擦一下,别感冒了。今天雨这么大,没带伞的同学不少,我会跟第一节课的老师说一声,迟到不记名。”

徐弱熙点点头,放下书包准备去洗手间。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谢允冉转过了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看向她。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此刻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他的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滑到滴水的裙摆,然后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徐弱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在洗手间里,她用纸巾尽可能擦干头发和脸上的水。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狼狈——妆容早就花了(虽然她只涂了点润唇膏和防晒),脸色苍白,眼圈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青。校服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娇小的身形。

她尝试拧干裙摆的水,但效果有限。鞋子里的水倒出来时,在地面上形成一小滩。她看着自己湿透的白袜子,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疲惫。

这算什么?她为什么要忍受这些?为什么连一把伞都能成为困扰她一天的问题?

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整理好表情。不能表现出软弱,不能给任何人看见她的狼狈,尤其是顾迟,尤其是班上的同学,尤其是...谢允冉。

回到教室时,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三角函数的应用题,看见她进来,只是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徐弱熙走到座位旁,发现地面上有一小滩水——是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她拿出纸巾蹲下身擦拭,动作尽量轻柔以免打扰课堂。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是谢允冉。

他递过来一包未开封的手帕纸,动作僵硬而犹豫,像是在完成某个艰难的任务。他的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自己桌面上的一点。

徐弱熙愣住了,过了几秒才接过纸巾。“谢谢。”她低声说。

谢允冉没有回应,只是迅速收回手,重新转向窗外。但徐弱熙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真正互动。简单,短暂,几乎算不上对话,但确实发生了。

她用他给的纸巾擦干地面和椅子,然后坐下。课堂继续进行,但徐弱熙的注意力难以集中。她不时用余光瞥向身边的男生,试图理解刚才那个举动的意义。

是因为同情吗?还是只是基本的礼貌?或者像班主任说的,是他对善意的回应?

她无法确定。谢允冉又恢复了那种完全封闭的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雨持续下着,敲打着教室的窗户,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数学老师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遥远,徐弱熙盯着黑板上的公式,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早上顾迟的提议,想起自己在雨中奔跑的狼狈,想起谢允冉递纸巾时那只苍白的手。那只手很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手腕处...

手腕处。

徐弱熙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刚才谢允冉伸手递纸巾时,他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内侧。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但她清楚地看到了——不是旧的伤疤,而是新的痕迹。

几道平行的红色划痕,整齐地排列在手腕上,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很新鲜。它们的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他伸手的动作,根本不会被看见。

“该生有自伤史。如发现新的伤痕,请及时告知...”

纸条上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她该告诉班主任吗?但这会违反她和谢允冉之间刚刚建立的那一丝脆弱联系吗?如果他发现她“告密”,会有什么反应?

“徐弱熙,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慌忙站起来,看向黑板上的题目——一道关于正弦函数最大值的应用题。幸运的是,这类题型她很熟悉。

“当sin(2x+π/3)=1时,函数取得最大值,此时2x+π/3=π/2+2kπ...”她的声音平稳,解题思路清晰。

老师点点头,“正确,请坐。”

徐弱熙坐下时,感觉到谢允冉似乎看了她一眼。但当她转头时,他依然望着窗外。

早上的插曲很快被忙碌的课业淹没。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布置了一篇随堂作文,题目是“雨中的记忆”。徐弱熙盯着这个题目看了很久,最终写下了一段关于母亲的故事——某个下雨天,母亲给她读绘本,窗外的雨声成了故事的背景音乐。

她写得很克制,没有太多情感渲染,只是简单描述场景和对话。但当她停笔时,发现自己眼眶有些发热。

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不能在这里,不能在教室里,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

交作文时,她注意到谢允冉的作文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间远长于书写的时间。

语文老师收齐作文后,宣布剩下的时间自习。教室里响起翻书和低语的声音。雨势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连绵细雨。

徐弱熙拿出物理作业开始做,但注意力难以集中。她总是忍不住去看谢允冉的手腕——现在他的袖口已经拉下来盖住了,但她脑海中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那些划痕很整齐,不像是意外造成的。它们是故意的,有计划的,是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或者失控。

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也曾有过类似的冲动——用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用身体的伤来转移内心的痛。但她从未真正实施,因为她害怕父亲失望的眼神,害怕被别人发现,害怕成为“有问题”的孩子。

也许谢允冉已经过了那个害怕的阶段。也许对他来说,疼痛已经成为某种习惯,某种生存机制。

午休时,雨还在下。徐弱熙在食堂吃完饭后,照例去了图书馆。今天她没有去常坐的靠窗位置,而是选择了一个能看到操场入口的座位。

她想看看谢允冉今天是否还会去操场。

果然,十二点半左右,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图书馆窗外的视野中。谢允冉没有打伞,只是将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头,快步走向操场。雨水打在他的肩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徐弱熙犹豫了几秒,然后合上书,悄悄跟了上去。

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看着他走向那个熟悉的长椅。今天因为下雨,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独自坐在雨中。

徐弱熙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谢允冉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银色打火机,开始重复那个开合的动作。雨声中,打火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他依然专注地进行着这个仪式。

几分钟后,他做了个让徐弱熙屏住呼吸的动作——他卷起了左袖口,露出了手腕。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手臂滑下,流过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用右手的指甲轻轻划过其中一道较新的伤痕。

徐弱熙几乎要冲出去阻止他,但某种直觉让她停住了脚步。她意识到,他不是在制造新的伤口,而是在触摸已有的痕迹,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存在,像是在与自己的痛苦对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白。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袖子,重新将打火机放回口袋。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继续坐在雨中,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徐弱熙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不是在淋雨,而是在接受某种洗礼,或是惩罚。

她悄悄离开了,回到图书馆时,衣服已经被树上的积水打湿了一部分。她坐在座位上,久久无法平静。

下午的课程,徐弱熙一直心神不宁。她不时看向谢允冉,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但他永远是那副空洞的模样。只有物理课时,当老师讲解到电路设计时,他的眼睛才稍微亮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电路图。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缝隙,夕阳的金色光芒斜射进教室。

徐弱熙正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突然感觉到谢允冉动了动。他似乎在书包里找什么东西,但动作有些急躁,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转过头,看见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右手紧紧抓着左手手腕,指节发白。

“你还好吗?”徐弱熙轻声问,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主动和他说话。

谢允冉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开始涣散。

徐弱熙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次焦虑发作或者恐慌发作。她想起纸条上写的“需避免突然的肢体接触和大声喧哗”,但此刻他似乎需要帮助。

她悄悄撕下一张纸条,写下:“需要去医务室吗?”然后推到他的桌面上。

谢允冉盯着纸条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但他的状态显然没有好转,整个人开始微微发抖。

徐弱熙站起身,走到讲台边,对值班的老师低声说:“老师,谢允冉同学不太舒服,我陪他去一趟医务室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