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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1 / 2)

第59章

石面渐渐显露出繁复的图案,被半妖们一点点剥去覆盖的泥土,逐渐显露出石柱的真面目。

七根足有人环抱粗的石柱,通体漆黑,与深色的泥土几乎融为一体,表面的图案线条杂乱,乍看像小孩子随手的涂鸦,没有规律。

在明姝三人疑惑时,狐婆婆却突然一挥手,随着手势落下,挖地的半妖缓缓跪着后退,直到离石柱半尺距离才停住,接着是一声厉呵,“带上来。”

半妖们躁动,跪在最后的几个起身,抓起身旁的人,强行压着拖到石柱旁。

正空的太阳正烈,烘烤着大地,照在皮肤上,发出一阵阵灼烧的刺痛感,让人不由地生出几分烦躁。

光线折射出刺眼的光,压人的半妖手中白光一闪,就听一声惨叫,带着深深的恐惧,本来乖顺跪在石柱旁的半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我不想死,不想死,我还年轻,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他想站起来逃跑,然膝盖只堪堪离开地面,就被身旁早有准备的半妖按下去,死死镇压,动弹不得。

血液从他割破的手腕大股大股流出,落在石柱上,快速浸入其中消失不见。

浑身的力气随着血液的流失快速消逝,他逐渐瘫软了身体,死亡的恐惧逼近,突然扭过头,死死盯着跪伏的半妖们。

杂乱的头发枯黄像草一样,随着他扭头的动作向两边散开,明姝得以看清那人的脸,坚毅刚俊,棱角分明,成熟中透着股沉稳的气质,在一群苍老的半妖中,是难得的壮年人。

因为大量失血,他的唇色发白,汗湿的鬓发贴在两颊,一副濒死之态,似乎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人群嘶吼,“我才四十岁,凭什么要我献祭……”

“应该是你们,是你们那些老不死的,本就该死了,为什么不献祭?”

“占着位置,苟且偷生……哈哈,半妖一族灭亡,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的错。”

恨恨地瞪一眼狐婆婆,彻底软了下去。

压着那半妖的人似乎被吓到了,松开他远远退开,任那半妖瘫在石柱上,好一会,见人没动静,狐婆婆拧眉呵斥,“连祭祀的流程都忘了吗?你们对宗主大人的衷心呢?还不快将人拉开。”

那几个半妖如梦初醒,飞快上前将石柱上的半妖拉开,拖到下一个石柱,寒光闪过,割开了他另一个手腕,伤口却没有半滴血液流出,几人对视一眼,脸色逐渐变的难看,另一个半妖夺过刀,直接将生锈的刀尖戳进伤口,生生剜了块肉下来,将红彤彤的血肉按在石柱上。

石柱像有了意识,立刻紧紧吸附。

几人见逐渐有血液浸入石柱,才松了口气。

被吸血的半妖还没死,整个人趴在石柱上,脑袋歪着,从枯黄的发间隙中死死盯着他们,迸射出浓烈的恨意。

烈日当空,热意沸腾,额上沁满汗珠,几人却觉得浑身发冷。

为首年纪大的半妖,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训斥,“不要一副我们逼你去死的样子,你是为宗主大人献身,你应该感到荣幸。”

顿了顿,”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谁让抽签抽到你了。“

那半妖瞪大眼睛,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再没了力气,流尽身体最后一丝鲜血,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倒在地上,石柱微微颤动,叫嚣着不够不够,索求着新鲜血液的注入。

几人脸上划过一丝惊恐,飞快退后,反应过来,转身朝狐婆婆走去,小心禀告,“村长,才过了一块石柱,狼一已经死了,献祭不能中断,请你尽快选定献祭之人。”

犹豫了下,“以往每次献祭只需一人,这次怕是五个人都不够,宗主大人……”

狐婆婆脸上耸拉的皮肉一颤,厉声打断他,“住口,休要对宗主大人不敬。”

缓了语气解释,“昨晚宗主大人已经向老婆子我解释过了,他前些时日见故人元气耗损多了些,因此这次才多要了几人。”

松弛的眼皮掀了他一下,皮笑肉不笑,“老婆子我希望你别忘了祖训,别忘了村里流传下来的规矩,别忘了当初是谁将我们的祖先从修真界救回来的。”

“若是连宗主大人的恩情都忘了,和修真界那群道貌岸然之人又有何区别。”

几人脸色一变,立刻惶恐地要解释,却被狐婆婆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转身对一众半妖宣布,“现在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祭祀还需要五个人,我们村子现在剩四十多个人,正好五个族群,你们每个族群商量一下,各出一人献祭。”

话音落下,半妖们躁动起来,各个族群聚集到一起,低声窃窃私语。

狐婆婆弯下脊背,像被无形的重负压的不堪承受,跨过地面裂出的道道沟壑,一步一步蹒跚地向明姝这边走来。

烈日灼灼,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没有半分生机,像被这方世界抛弃了。

衣衫褴褛的半妖神情虔诚,跪拜着他们的神。

可怜又可悲。

明姝三人远远站着,神情不悲不喜,明明离半妖们不远,却仿佛与他们不在一个世界,她们像突然降临到这个世界的神,是狐婆婆眼中能看到的唯一希望。

她脸上逐渐带了畏缩,脸皮颤动,小心翼翼觑他们的表情,语气却俱是迫不及待,“老婆子我有一事相求。”

“你们想必也猜到了,我违背祖训,不是平白请你们参加祭祀,而是有事相求。”

不给明姝三人拒绝的机会,她加快语速,“从祖先们躲到这里,几百年下来,只剩现在的四十几人了,老婆子我身为村长,实在不忍看到半妖们灭绝,整个村子消亡。”

“因此老婆子我斗胆想请……”

“我不答应。”

明姝语速更快,找准机会打断她。

狐婆婆一噎,狠狠瞪她一眼,本就不太待见她,现在更是不喜。

冷心冷情的臭丫头,不愧是修真界的修士。

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她浑浊的双眼中泛起泪意,看向宁灼和凌安,“两位大人先听听老婆子的提议……”

话没说完,凌安后退一步,嗓音平缓温和,却透着疏离冷淡,“不必了,我与明道友同为修士,无意掺和你们的事。”

狐婆婆老脸上显出惊讶之色,“大人你是修士?”

那他身上散发出的妖族血脉威压,又是怎么回事?

凌安点了点头,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取下腰间的玉佩,扬手丢给宁灼,“师弟应该相信我的实力。”

宁灼眉心拧了拧,转瞬便释然了。

师兄修为不低,还有底牌,除了那些不爱出门的老妖怪,一般的小妖不是他的对手,无缘无故的,师兄也不会去闯那些老妖怪的巢穴。

即使有意外,也能自保。

他将玉佩收了起来,放出妖力,释放出一丝丝的血脉威压,又飞快收起。

仅这一瞬,便也让毫无妖力的狐婆婆大惊,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惊叫出声,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撑着手瘫坐在地上,就这么坐着不动,等人来搀扶。

毕竟他们刚来到这里,她也被吓到过,当时他们都十分着急,不仅将她扶起来,连回去的路上,都有那个臭丫头小心看护着。

等了好一会,没任何动静,狐婆婆余光扫向明姝,正要给她个狠厉的眼神,面前笼下阴影,接着是阴恻恻的警告,“阻拦明姝靠近祭祀时,我看你腿脚挺好的,就这一会,怎么动不了了?”

“再倚老卖老,我就让你弄假成真。”

狐婆婆赶紧低下头,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忘了那个臭丫头勾搭上了这位大人。

干瘦的手撑着地面,麻利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好。

“大人误会了,老婆子我年纪大了,摔倒后腿脚一时使不上力,缓一缓就好了。”

宁灼没再吓他,缓了语气,问道,“你想求我们做什么?”

“老婆子想请大人救救我们。”

狐婆婆很激动,整个人都在颤抖,想扑向宁灼,又慑于威压不敢。

“我们村子延续了几百年,从上千人到现在,只剩了四十多人。”

“我们无法修炼,寿命不长,一百二三十岁已经是极限,而这四十多人中,个个年过半百,大半的临近寿元,而老婆子我更是整个人埋进土里,只差闭眼了。”

“在这贫瘠荒芜的地方,继续苟且偷生,等待我们的只有一个个消亡。”

“老婆子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死了就死了,可其他的半妖呢,他们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每个都是老婆子我看着长大的,从嗷嗷待哺的小儿,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到现在的两鬓斑白,煎熬等死。”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看着村子彻底消亡,半妖灭绝!”

“老婆子斗胆请大人救救我们。”

宁灼听完沉思了片刻,抬眼看她,“怎么救你们?”

狐婆婆表情一僵,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来看,她已经向他们求救了,怎么救难道不是该他们想办法吗!

明姝看不惯这老太婆装模作样,阴阳怪气地插话,“你们的宗主大人呢,难道要舍弃你们的宗主大人了吗?这么忘恩负义和我这个修士有何区别?”

狐婆婆脸色阴沉下来,浑浊的双目迸射出凶恶的光,猛然挺直脊背,瞪向明姝,“休要将我们与虚伪的修士相提并论,我们半妖有今天的悲惨境遇,全都拜你们这些虚伪狠毒的修士所致。”

明姝无所谓地拂了拂袖口,她仍穿着宁灼给她的侍女服,荼白的颜色雅致又高贵,妖娆艳绝的眉眼垂下,仿若神女垂眸,没有对悲惨生灵的慈悲,有的只是淡漠。

那瞬间,狐婆婆恍惚觉得自己成为了那袖口的尘埃,被她轻描淡写地拂落。

出神间,神女悦耳好听的嗓音又响起,夹杂着浓浓的讥讽,“你们的遭遇可与修士没关系,从上千人到现在的四十几人,不都被你们献祭了。”

“他们是被放干血,献给了你们的宗主大人,表衷心而死,可与我们这些修士没什么关系。”

“老婆子你不要乱扣罪名。”

凌安目光扫向不远处的石柱,被放干血的半妖尸体还躺在那,烈日暴晒,没人关心,而聚在一起商量的族群,已经推出了五个献祭的倒霉蛋。

相较于其他满头白发的半妖,那五个被推出来的半妖,明显要年轻不少,他们身形高大健壮,被几个矮小的半妖压着,明明只要他们转身一甩胳膊,就能摆脱他们的钳制,却个个都没有反抗的意思。

这一幕,凌安脑海中只冒出两个字,愚昧。

太愚昧了。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哪怕将他们带出去,也只是平白沾惹祸根罢了。

余光扫到队伍的末尾,两个女半妖拽着个小矮子,那小矮子挣扎间,露出额头深深的王字皱纹,凌安记得他,叫虎子,是虎族的纯血半妖。

他大步上前,开口道,“我们可以带走那个叫虎子的半妖。”

狐婆婆下意识拒绝,“不行,那是我们百年内出生的唯一纯血半妖,他是要献给宗主大人的,不能走。”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挺直的脊背瞬间弯下去,佝偻的背将藏蓝的粗糙衣料顶出个凸起,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周身沉闷压抑,再没了刚刚的凶狠。

语气沉缓,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们村子里的半妖,生来就是要献祭给宗主大人的,那是他们的命。”

“可宗主大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他只要血脉纯正的半妖。”

“每隔五年,三年,亦或者两年,都要献祭纯血半妖,几百年下来,从刚出生的懵懂婴孩,到半大的少年,再到年华正好的弱冠青年,都献祭干净了。”

“男妖之后是女妖,女妖灭绝之后,再没有延续的后代了。”

“虎子是虎族的老来子,谁也没想到两人都六十岁还能有虎子,虎子出生后,在五个月时就该献祭了,是虎族的其他半妖替了他,下次是狼族、狐族……”

“三年前,轮到虎子的父母,至此,村子里再没有纯血半妖,只剩下虎子。”

说到此,狐婆婆叹了口气,“老婆子我刚刚已经将话说的很清楚了,希望你们救的是剩下的半妖。”

“大人离开时,将剩下的半妖带出去,妥善安置,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地生活,也算给我们村子留个根。”

宁灼眉心拧死,一时不太明白,她口中的“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地生活”是什么意思?是安排他们住处之后,还要供他们吃喝,然后再时时刻刻盯着,保证他们安全、顺遂,平静无波地过完这一生吗?

这哪是求人啊,这怕不是赖上他了吧!

低头对上狐婆婆祈求的目光,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老太婆虽然脾气坏,但属实不像这么厚脸皮的人。

眉心舒展,开始思考要怎么安置这群半妖,“妖界残酷,向来是强者为尊,他们一群没有修为的半妖,你觉得他们适合待在哪里?”

狐婆婆松弛的脸皮抖动,道道褶皱挤压,显出肉眼可见的惊讶,理所应当,“既然是大人将他们带出去,当然要待在大人的庇佑之地了。”

舒展的眉立刻蹙起,宁灼差点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将他们带出去,以后就要负责他们的后半生,不仅要管衣食住行,还要管吃喝拉撒,把他们当祖宗一样养着,等他们死的时候,还要帮他们收敛尸骨,找个风水宝地葬了呗。”

“难道不该这样吗?他们前半生被修士压迫折磨,好不容易活下来,苟且偷生在这偏僻之地,受尽苦楚,大人难道不该念在同为妖族的份上,让他们安享晚年吗?”

狐婆婆站直身体,脊背上的无形大山消失的干干净净,目光锐利,与宁灼对视,半点不退让。

他微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指尖一动,迸出一丝妖力,打断她绑头发的布带,目光定在她发间的狐耳,薄唇勾起弧度,俱是嘲讽,“同族?一群血脉卑贱的半妖,也妄想与本皇子相提并论。”

视线凉凉掠过那双狐耳,“纯血半妖,你不也是吗,没多少日子可活的老东西,献祭了正好,就是不知道你们的宗主大人会不会嫌弃!”

狐婆婆惊的后退数步,身形摇摇晃晃,噗通一声直愣愣摔在地上。

明姝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快步凑到宁灼身边,在凌安同样满是探寻的目光中,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难道这老婆子在骗你?”

宁灼瞬间变脸,表情柔和下来,向明姝这边挪了挪,全然不顾凌安愈发冰冷的脸色,得意洋洋地大声道,“当然,这死老太婆精的很,不止是她……”

下巴扬了扬示意不远处的半妖们,“那边的族群中,每个都有三四名的纯血半妖,不过那些纯血半妖都和这死老婆子一样,老的快死了。”

说到此处,他小眼神瞥向明姝,愈发得意,“要不是我能感受到每个妖族的血脉,还真要被她骗过去了。”

明姝成功接收到他的眼神,妆似不经意地放下胳膊,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偷偷拉上他的大手,小指在他温热的掌心挠了挠,表示赞赏。

面上,她纹丝不动,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这一幕,让凌安稍稍出了气,师弟再殷勤,不过是热脸贴冷屁股罢了,还不是和自己一样不受待见。

凌安敛了心神,扫向不远处那群半妖,轻松找到几个“老的快死”的家伙。

“活得久,在族群中地位高,掌握话语权,自己怕死不敢献祭,就让族中小辈去死。”

“灭亡也是必然。”

他下了决断。

收回目光转向宁灼,“虎子走了,下次半妖们就会逼他们献祭,虎子留下,半妖们被你带走,献祭了虎子,之后记不记铁翠宗宗主的恩情,献祭不献祭,还不是由他们自己决定。”

明姝斜他,“你就是死老太婆找的冤大头。”

余光不由瞥了下凌安,心想,果然不愧是丹宗培养的下任宗主,心思深沉,一下就猜到狐婆婆的打算,将人家扒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