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房门外传来宁灼压的极低的声音,“明姝,你睡着了吗?”
明姝扭头看了看床上的狐婆婆,她躺在树叶铺好的炕上,仰面朝天,双手放在腹部,不受半点影响,正睡得香甜。
起身将房门打开一条小缝,灵活地钻了出去,拉着他出了狐婆婆的小院子,才问道,“你怎么不睡觉?”
宁灼立刻蹙起眉,愁眉苦脸起来,“太简陋了,床上铺的树叶,不够软,屋里常年没人住,一股尘土和潮气,而且……”
顿了顿,“我听到狐婆婆和你说的话了,树叶是她老头子的遗物。”
换言之,这是死人躺过的东西。
他储物袋中的东西丰富的很,不乏什么薄毯子、披风之类的东西,随便找个干净的地方,铺上凑和一晚都不是问题,何必去躺死人躺过的东西,更何况,那些树叶对狐婆婆十分重要,万一不小心压坏扯烂了,赔都没法赔,尽是事,干脆自己凑和算了。
明姝眼睛一亮,恍若星辰,像是找到了组织,正要说声晦气,可又觉得不太好,想说和自己杀的不一样,不新鲜,又不太对,轻咳了两声,转而问道,“凌道友呢?他知道吗?”
“不知道。”
宁灼摇了摇头,眼中划过幸灾乐祸,“连赶了几天路,师兄累得很,早早就铺好床,躺下了。”
“我出来时,不小心吵醒了他,他躺着动都没动,看了我一眼,问我干什么,我说口渴了,出去喝点水,他没起疑心,又睡着了。”
明姝嘴角忍不住上翘,纯幸灾乐祸,没半点愧疚。
两人偷偷笑完,并肩向村外走去,渐渐起了小风,带来细微的凉意,吹走了笼罩天幕的那一层黑气,漫天的星辰更亮,月光更冷清皎白,地面倒映出两人的侧影,亲密偎依在一起。
两人找了个土坑,坐在凸起的地方,将腿搭在坑里。
宁灼搬出了他的矮桌,放了几盘糕点,想了想,又拿出几颗她白天吃的红彤彤果子,在她怀疑的目光中,给了她个伤心欲绝的眼神,继而别过头,哼哼唧唧地解释。
“糕点是妖皇宫新做的,我亲自盯着做的,不可能有奇奇怪怪的东西。”
“至于浆果,你白天吃了两颗了……”
明姝放心了,趁着他话还没说完,赶忙捏了块糕点咬了一大口,“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怀疑你,我是问你要不要尝尝……”
口中有东西,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喃咛般从唇齿间溢出,声线温柔,带着明显的喜悦。
葱白的指尖跳动着,像逗弄般轻轻点上他的下巴,沿着清晰流畅的轮廓一点点抚向他的侧脸,酥痒随后而至,流入四肢百骸,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冲的粉碎,只余满心的荡漾。
在他内心疯狂动摇,就要忍不住回应时,她似乎瞧出了什么,手指倏然收紧,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趁他不备,将他头扭了回来,将被自己咬掉一口的糕点凑到他唇边。
宁灼抬眼就对上她澄澈的眸,里面盛满得逞的笑意,颇为骄傲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催促道,“快尝尝,看甜不甜……”
嘴巴先脑子一步张口咬住糕点,齁甜的味道直冲脑门,他皱了皱眉,竟反常地觉得不是特别难以忍受。
“甜,很甜,非常甜…………”
不是特别难以入口,但仍旧一如既往的难吃。
他囫囵嚼了两下,伸着脖子咽下去,嘴里残留着齁腻的甜味,却没有yue的欲望,比以往不知道好了多少。
心中不禁有些得意,还得是妖皇宫啊,要是锦和轩的糕点,他此刻大概已经yue出来了。
明姝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看到他脸色变得很快,先是艰难凄苦,一副不得不吃的样子,而后舒展逐渐得意起来。
得意什么?得意这么难吃的糕点,他竟然能违心地吃下去了?
明姝红唇拉平,收回手,侧过身去拿矮桌上的糕点,两口一个,仔细品了又品,虽然不如锦和轩的好吃,但可以给打个8分,属于十分合她口味的糕点了。
搞什么,这么好吃的糕点,竟然不懂欣赏……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口味不同于常人,接受不了就算了,不用担心和抢食了。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阴霾散的干干净净,斜他一眼,将矮桌上的糕点挪到自己这边,“你既然不喜欢,我就自己吃了,省的浪费。”
宁灼没再说话,就盯着她吃,等她快吃完一盘,立刻又从储物袋中取另一盘,“我特意吩咐妖皇宫按照你的口味做的,做了很多,随便吃……”
明姝拿糕点的手一顿,犹豫了下,继续目不斜视地吃,却似是不经意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在妖皇宫时,你明明都和我们在一起,还有空盯着人做糕点?”
这人这么忙,竟还想着自己,明姝心中涌上股暖意,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翘起嘴角,满含期待,等着他的回答。
“当然是晚上去的,你们到妖皇宫的第一天晚上,我从你院子离开就去膳房了。”
“你不知道那群做膳食的妖,竟然那么早就休息了,还是我让衡叔将人从被窝里拉出来的呢……”
语气缓慢,几乎是一句一顿,他没告诉她,妖族向来嗜肉重口,这种精致小巧的糕点不受妖喜爱,那群做膳食的妖更不擅长做这种东西,反反复复做来做去,都是妖皇宫常见的那几种糕点。
最后没办法了,他亲自下手,使劲放糖浆,一遍遍尝试,才做出腻死人,却又绵软口感绝佳的糕点。
自己的劳动成果被肯定,宁灼既欣慰又开心,抬头便是星空,漫天星辰一闪一闪,衬得月亮圣洁明亮,此情此景,氛围正好,他只觉得情绪激昂兴奋,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
明姝咽下最后一块糕点,拍了拍手,没来及收起盘子,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闷响,盘子被掀开,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矮桌晃了晃,上面出现一坛酒,不,说是一缸酒更适合,白玉瓷般的酒缸,泛着莹润的光,与落下的皎洁月光融为一体,足有小孩环抱大小。
宁灼拍了拍酒缸,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来拼酒吧。”
“不知道你酒量如何,反正我是不太行,但你放心,我撑得住,保证能陪你喝过瘾。”
明姝一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不太行就不喝呗,明知道自己不太行,为什么还非要拼酒?
再说,她真不爱喝酒,不用他陪着喝过瘾。
胡言乱语,逻辑混乱,该不会是脑袋出问题了吧。
明姝不禁有些担忧,正要询问,却见他眸色渐深,视线下移,掠过鼻尖,盯在她红润的唇上,笑的别有深意,“当然了,拼酒分输赢,需得有赌注。”
“法宝灵石都是俗物,你想要,直接朝我要就是,这个时候就没必要拿出来了。”
“我们赌点新奇的东西。”
“如果你输了,你除了喝酒,还要……”
骨节分明的长指,隔空点了点她的唇,然后转头按在自己薄唇上,“你主动亲我一下……”
明姝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呢,为了占便宜。
不过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她这个天选穿越女,还干不过一个土著嘛,比运气她根本不带怕的。
反问,“如果你输了呢?”
“那就我亲你一下。”
明姝一下没了兴趣,亲来亲去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没亲过,他俩都啥关系了,想亲就直接亲呗,哪用搞这么多花样,多此一举。
挥了挥手,兴致缺缺,“不拼,我酒量也不太行,不想喝酒。”
话刚落下,宁灼飞快改口,“一千灵石,我输了就给你一千灵石。”
提到灵石,明姝当即精神了,拍拍酒缸,兴致勃勃道,“长夜漫漫,咱们要玩就玩个尽兴,一缸酒太少了,你还有吗,再拿两缸,不……三缸。”
有灵石挣,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这下轮到宁灼冒冷汗了,他说自己酒量不太行,没撒谎,是真的不太行,他只是看氛围正好,喝点酒增添几分情趣,没真的想和她拼酒。
别说三缸了,矮桌上的这一缸都能喝死他。
想到此,他果断摇头,“没了,我去膳房盯着那群小妖做糕点时发现的,当时就放在地上,我第一次见这种酒,感觉很新奇,就收进了储物袋,想着闲暇之余尝尝它的味道。”
犹豫了下,重新拿出个精致的白玉酒壶摆在旁边,面不改色,“我想了想,能随意丢在膳房地上的酒,能是什么好酒,肯定没酒香不够醇厚,辣嗓子还醉人,不如我们还是喝族中给我精挑细选的酒吧。”
他刻意咬重“精挑细选”几个字,拉长语调,带了诱哄的意味。
明姝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轻抵着酒壶,向他那边推了推,吃饱喝足,垂下的眉眼不由覆上几分慵懒,像根本没发现他那点小心思,“你确定族中给你准备的酒能喝?”
语调拉长,抬起眼皮掀他。
宁灼心虚的别开眼,饶是如此,他仍要做最后的挣扎,“应该可以……我这次回去偷偷问了做膳食的小妖,将可能加药的东西都丢了,彻底清理了一遍,就剩下三四壶酒了。”
“这是其中一壶,肯定能喝。”
他语气逐渐坚定。
“再狠心,总不能每样东西都加吧,总得给我留几样能吃的。”
说的有道理,明姝很赞同,毕竟是族人,准备东西给他也是一番拳拳爱护之心,哪能都加药让他根本没能吃的,岂不是白白浪费一番苦心。
但万一呢……
明姝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赤裸裸的目光之下,他那点小心思似乎无所遁形,坚定的念头逐渐动摇,心中逐渐升起不确定来,又没让人试喝过,他哪敢百分百确定没加药呢。
可喝大缸酒真成拼酒了,有这时间,还不如早点洗洗睡觉呢。
明姝瞧他神色变幻不定,可见内心有多挣扎,趁机语重心长地劝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别忘了我们这次来的主要任务,女鬼的身份刚有线索,铁翠宗的旧址还没探查,我们怎能喝酒误……”
说太顺嘴了,差点毁了这桩赚灵石的好事,赶忙打住,改口强调,“我们当然不能冒险。”
停顿了下,弥补道,“族中为你准备的都是好酒,酒香醇厚浓重,打开周围数十里都能闻到味道,这个时间,村里大家都睡了,咱不能打扰他们。”
“还是喝大缸的酒,酒香不重,飘不了多远,不会影响村里人。”
宁灼心中郁闷极了,又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不情不愿地收起白玉酒壶,打起精神,准备狠狠赢她个几十把。
既然谈不了感情,那就休怪他无情。
比运气,他还没怕过谁。
胸口憋着的那股气,在连输十把,喝了十碗酒,输了一万灵石之后,泄了。
他简直不敢置信,比运气竟然比不过她,随之是不服输的郁闷,将装满灵石的储物袋重重丢在矮桌上,咬牙道,“再来。“
冥冥之中,明姝的好运似乎用尽了,轮到她输了,连输了十把,输就输吧,又不输灵石,明姝十分无所谓,将人拽过来,隔着矮桌主动献上香吻。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难免让人意动,宁灼兴致逐渐高昂,想趁此机会与她耳鬓厮磨,培养感情,可每次只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意思意思就将他重重推开了,没给他半点纠缠的机会。
清冷月色下,对面男人俊美的面容被镀了层浅淡的光辉,惊为天人。
男色诱人,可灵石更让人心潮澎湃。
明姝满眼都是灵石,越玩越兴奋,白得一万多灵石,空头套白狼,她恨不得这酒拼到天荒地老,又赢了一万灵石之后,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本该是两个人的战场,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抬头对上他心如死灰般平静的眼神,明姝忍不住抽了抽,大发慈悲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不玩了。”
趁他大松口气的时候,出手快如闪电,拽住他的衣襟将人拉到近前,在他茫然的目光中,垂眼认真地亲上他的嘴角。
宁灼只愣了一瞬间,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心湖掀起滔天巨浪,反客为主纠缠上去。
不管过程如何坎坷,那点小心思,终究是实现了。
后半夜,两人慢悠悠走在村子中,都喝了不少酒,身上的酒气浓烈,凉风习习,染上几分微醺,他们也不着急,乘着月色,步伐悠然,像闲庭阔步。
村子不大,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走出了村子。
本以为石碑就在村头,可出了村子才发现,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土地,那块巨大的石碑就像矗立在天边,撑起天地。
明姝召出琉璃剑,带宁灼御剑飞过去,飞剑疾驰,呼啸的厉风乍响,让两人神智都清醒了。
明姝加快速度,边用灵力撑起一个保护罩,罩住两人,隔绝厉风。
不知道飞了多久,明姝中间吞了一次补气丹,补充灵力,两人终于到了石碑脚下。
十几丈高的石碑,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尽头,通体浓黑,散发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明姝犹豫了下,握紧琉璃剑用剑尖朝石碑捅去,剑尖靠近,还没接触到石碑,突然从里面冲出股黑气,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缠上琉璃剑,向明姝冲去。
霎那间,银白的剑身转红,从晚霞的橘红变幻为浓烈的赤红,腾地窜出一抹火苗,火苗摇曳变幻,蔓延扩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上黑气,像撒开的天罗地网,陡然收紧,将黑气吞噬殆尽。
火苗恢复成簇,摇摇晃晃,像下一秒要熄灭,根本看不出刚刚的凶猛模样。
倒是忘了,剑中还温养着朵小火苗。
她弹了弹剑身,将剑怼到宁灼面前,赞赏道,“你这火不错,真好用。”
宁灼松了口气,掌心冒出大簇的凤炎,轻轻一扬,抛给小火苗,两团火跳动着飞快融合,小火苗已经长成了拳头大小。
眉眼俱是傲娇,“那当然,这可是我们凤族特有的凤炎,可燃尽世间万物,区区一点魔气,根本不够看。”
明姝不置可否,低头尝试着挥舞了几下剑,反复打量琉璃剑上的那团火,越看越满意,在她即将开口的前一刻,宁灼适时解释,“凤炎难存,在你的剑中温养这么久,也仅仅是不散而已,我只能帮它长到这么大了,再大,你的剑就承载不了它了。”
明姝失望地收回剑。
行吧,听他说的这么厉害,还以为能使用这火大杀四方呢,啧啧,可惜没机会了。
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矗立的石碑,“魔气是从石碑中跑出来的,这块石碑不对劲。”
宁灼没说话,掌心又冒出大团的火焰,上前托着凤炎靠近石碑,石碑没什么动静,仿佛刚刚的魔气只是错觉,但漆黑的石面颜色好像淡了不少,上面隐隐显出雕刻的痕迹,溶于大片的黑中,让人难以分辨。
“有字……”
两人靠近了些,边提着心防备魔气突袭,边研究石碑上的东西,好一会,才分辨出和石碑融为一体的是字,“铁翠宗”几个字刻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一样,乍一看,还以为谁随便画的涂鸦呢。
“真丑……”
宁灼吐槽了句。
好歹出现了铁翠宗的线索,两人很高兴,耐着心,举着火,一点点分辨石碑上的字,慢慢拼凑。
天际泛起鱼肚白,旭日半露,石碑上的字堪堪认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