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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1 / 2)

长安,大明宫。

蓬莱殿内燃着地龙,窗外却阴沉得厉害。天色尚未全暗,宫檐下已经亮起了一排灯。

魏琰展开鸽驿送来的短笺,目光在那寥寥数行字上停了许久。

——永乐郡主途中不适,医官断言不可再行。臣已护送其折返庭州,余事容后具奏。

纸尾是顾琇的亲笔署名。

魏琰将短笺重新又看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捏住纸角的手指却渐渐收紧。

他要顾琇将人带回长安,顾琇给他的答复竟然只有一句“折返庭州”。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尚未来得及通传,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魏瑾穿着一袭绛色圆领袍,腰束金玉蹀躞带,肩上披着雪白狐裘,手中还握着马鞭,显然已经准备妥当。

“兄长。”

魏琰将短笺压在案上:“你这副模样,要去何处?”

“去凉州。”

魏瑾走到案前,语气理所当然:“玉姐姐离开庭州已近二十日,照原定行程此时该过伊州了。我先去凉州等她,省得她入了河西还要一路应付那些迎来送往的人。”

“不必去了。”

魏瑾停住脚步:“什么意思?”

魏琰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继续东行。”

殿内安静极了。

魏瑾皱起眉:“她去了哪里?”

“折返庭州。”

魏瑾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何?”

魏琰将案上的短笺推过去:“途中不适,太医不许她再赶路。”

魏瑾拿起短笺,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皱得更紧。

“就这些?”

“就这些。”

“什么叫途中不适?”魏瑾抬起头,“得了什么病严重到必须折返?顾琇人在何处?为何不亲自护送她回长安?”

“他也回了庭州。”

魏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是沉昭?”

魏琰没有回答。但他的迟疑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魏瑾将短笺放回案上,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魏琰道。

魏瑾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既然你们都不肯说,我自己去庭州问。”

“阿瑾。”魏琰语气不重,却已有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魏瑾猛地转过身:“又不许我去?”

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

“曼苏尔将她带走时你不许我追。后来她下落不明,你也瞒着我,直到确认她还活着才肯告诉我。如今她好不容易要回长安,半途又折返庭州,你还想拿一句‘身子不适’来打发我么?”

“我没有在打发你。”

“那告诉我实情!”

魏琰看着他,没有开口。

魏瑾冷笑一声:“你总说我遇到玉姐姐的事便失了分寸。难道我便活该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他盯着魏琰,眼中怒意翻涌。

“兄长,我的好兄长。你怎么能一而再、再而叁地瞒着我,将我排除在她的事情之外?”

说完,他决绝转身。

“她有身孕了。”

魏瑾的脚步蓦地停住。

殿中一时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尚未阖严的殿门漏进一缕寒风,将帐钩下的鎏金银薰球吹得转了半周,细烟从镂空团花间无声逸出,横在兄弟二人之间,也模糊了魏琰面上的神色。

魏瑾缓缓回过头,脸上的怒意尚未褪去,眼中却只剩下一片错愕。

“你说什么?”

“她有了身孕。”魏琰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已有数月。”

魏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了。

“是那个波斯王子?”

他咬牙切齿,连曼苏尔的名字也不肯再提起。

魏琰没有回答。

但沉默便是回答。

魏瑾垂下眼,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再开口时,方才咄咄逼人的怒气已经散去不少,只余下压不住的担忧。

“她怀着孩子从撒马尔罕一路走到了庭州?”

“是。”

“你早就知道?”

“顾琇离京以前,我便收到了消息。”

魏瑾抬眼看他:“所以你是让顾琇去把她带回来?”

魏琰点了点头:“我让他护送她回长安。”

“她已经有孕,外面又下着雪。”魏瑾指着案上的短笺,“顾琇没有拿你的旨意逼她继续赶路有什么错?”

魏琰眼神冷了下来。

“我何时让他拿玉娘的性命冒险?”

“那你在气什么?”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寂静。

兄弟二人隔着御案对视。

魏琰的目光从魏瑾脸上移开,重新落到那张短笺上。

阿瑾没有多少城府,自然将顾琇信中所言尽数当了真,他却不能不多想。

上一封信送回长安时,太医还说玉娘胎象安稳,可以启程。前后不过数日,车队便突然折返,顾琇又只用一句“途中不适”含混带过,实在叫人疑窦丛生。

他气顾琇擅自作主,也无法不介意玉娘就这样留在了庭州,留在明知对她心怀不轨的沉昭身边。

可说到底,他更气自己。

远在长安,除了守着一封语焉不详的传信等待,竟什么也做不了。

许久,魏琰才开口:“你今日不必去。待开春道路稍通,她身体无碍启程回长安,我准你去凉州迎她。”

魏瑾惊喜抬眼:“当真?”

“当真。”

“等等。”他才高兴了一瞬,又警惕起来,“下次你不会又等所有事情都定下以后,才肯告诉我吧?”

魏琰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庭州再有消息,我会让人送一份去你府上。”

魏瑾观察着兄长的脸色,仍不放心:“不是你挑过以后觉得我可以知道的那些?”

魏琰眉心跳了跳,忍下到了嘴边的斥责。

“是全部。”

魏瑾这才满意地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蓬莱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方才被搅散的浮烟重新聚在灯影之间。

魏琰独自坐在灯下,思绪渐渐转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那个令他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孩子。

当初玉娘嫁入顾家,他便命太医署暗中调配了不伤身体的避子药,设法掺入她日常的饮食之中。他不允许她与顾琇之间再多出一个无法割断的牵绊,更不能容忍一个孩子横亘在他的谋划之前,使那段摇摇欲坠的婚姻有一丝维系下去的可能。

他自以为安排得周密,却不曾想,最后竟让那个波斯人得了先机。

魏琰垂下眼,指腹缓缓压过短笺上的折痕。

那是玉娘的孩子。

仅仅这一点,便足以让他无法真正厌弃。可那孩子身上同样流着曼苏尔的血,是她曾经爱过另一个男人、甚至甘愿为他孕育子嗣的明证。

他尚未想好,待玉娘回到长安,自己究竟该以何种目光看待这个孩子。

他知道自己爱她,也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会眼看着她再次嫁给旁人;甚至连将来坐在自己身边、与他共享中宫之位的人不是她,这个念头都令他无法忍受。

可他终究做不到毫无芥蒂。

他不像魏瑾那样大度,连自己在心中珍藏多年的人,也能因为对方是他的兄长,便忍下难过退到一旁。

甚至如今听闻她怀着旁人的孩子,最先想到的竟也只是她是否平安。

魏琰做不到。

他可以为了玉娘容忍许多事,却还没有大度到能够坦然接纳她与另一个男人留下的骨血。

至少此刻不能。

沉昭仍像从前一样往玉娘院中走动,并未因为多了一个“义父”的身份便刻意做出什么不同的举动。

可府中还是流言渐起。

起初只是有人私下猜测,世子对郡主腹中的孩子如此上心,往后或许会将孩子留在府中。后来传着传着,竟有人开始含混地称那孩子为“小世孙”。

这日,针线房送来几双新制的婴孩小履,领头的嬷嬷捧着东西走进院中,满脸堆笑地向玉娘行礼。

“郡主瞧瞧,这几双都是照着新生婴孩的尺寸做的。若有哪里不合意,奴婢再让人拿回去改,等小世孙出生时,正好便能穿上。”

玉娘抬起头,眉间浮出几分错愕。

尚未等她开口,廊外便传来沉昭的声音。

“谁让你这样称呼的?”

嬷嬷转过身,看见沉昭站在阶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世子……”

沉昭走入屋内,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我问你,谁让你这样称呼的?”

嬷嬷捧着襁褓,手指不安地缩紧:“奴婢只是听府里的人都这样说,想着世子待郡主与孩子如此上心,便以为……”

“以为什么?”

她再不敢接话,连忙低下头去。

沉昭的声音清楚地传入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孩子有自己的父亲,并非沉氏血脉。”

“我是他的义父,王府也会尽心照料他。但义子便是义子,不是镇北王府的血脉,更不是什么小世孙。”

他看向那名嬷嬷。

“今日是无心之失,我不追究。往后府中若再有人混淆称谓,按府规处置。”

四周再无半点声响。

嬷嬷脸色发白,慌忙应是。

沉昭没有再说什么,只让她们将东西留下,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玉娘从漆盘中拿起一双小履,托在掌心细细端详。鞋身以浅杏色软绢缝成,圆圆的鞋头上绣着两只衔花小鹿,鹿角用金线细细勾出,鞋口还缀着两根窄窄的朱色系带。

那鞋做得极小,并在一处,还不及她半个手掌大。

沉昭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

“喜欢这双?”

玉娘点了点头:“绣得很可爱。”

“那便留下吧。”沉昭道,“其余若有不喜欢的再让她们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