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眉头微蹙。王侍读是那被发配的靖南王世子楚非寒的远房表叔,为人油滑轻浮。此时下帖,名为空谈诗文,实则是隐晦的试探。
“公子,要不推了?”
“不必。”沈清辞本性清高,但他清楚自己处境微妙。既然陛下有意保持距离,若再得罪尽同僚,治水之策必阻力重重。“我去去便回,略坐片刻,不沾酒水便是。”
次日傍晚,休沐。王府后花园灯火通明。
当沈清辞穿着素净霜白色直裰、外罩月白大袖披风,如空谷幽兰般踏入水榭时,几位官员的谈笑声停顿了一瞬。
“哎呀,沈修撰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王侍读满脸堆笑迎上,眼神在沈清辞清冷绝世的脸上极快转了一圈,隐藏着隐秘的惊艳与贪婪。
“王大人客气。”沈清辞规矩行礼,不卑不亢保持距离。
在座的几位皆是擅长察言观色的老油条。沈清辞被安排在王侍读右手边。
“沈老弟,听闻这几日陛下对你‘极度严苛’,连早朝都不让上,只让你埋首案牍。你这身子骨吃得消吗?”王侍读端起酒杯,阴损地试探他“失宠”的底线。
“多谢关怀。为陛下分忧是本分。”沈清辞神色淡淡,“下官偶感风寒,以茶代酒敬诸位。”
见他滴水不漏,王侍读眼底闪过恼怒,突然叹气,身子向沈清辞倾斜压低声音:“沈老弟,官场不是靠苦干就能成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若没个知心人帮衬……这京城的水深呐。”
说着,王侍读竟大着胆子,伸出戴着扳指的胖手,想要去拍沈清辞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这是一种隐秘且恶心的肢体试探!他在赌沈清辞失去庇护不敢翻脸。
沈清辞胃里瞬间翻涌起强烈反胃感!他骨子里深恶痛绝这种黏腻触碰,迅速且不留痕迹地向后一撤,抬手理了理衣襟,硬生生让那只手落了空。
“王大人教诲得是。”沈清辞声音冷如寒冰,透着不可侵犯的端方,“只是下官以为,为人臣者只需对得起青天和陛下的信任。至于其他帮衬,下官恐怕无福消受。”
王侍读手僵在半空,脸色难看。这块硬石头竟这般不识抬举!
周围官员见状纷纷放下酒杯,气氛冷凝。吏部刘郎中阴阳怪气道:“沈大人莫不是觉得还在御前风光无限,连咱们这些老同僚都不放在眼里了?”
“刘郎中言重。下官身子不适,这便告辞了。”沈清辞知道宴席待不下去了,他宁折不弯的脊梁绝不允许他继续虚与委蛇,转身欲走。
“站住!”王侍读被彻底激怒,猛地跨步挡住去路,眼神阴沉威胁,“沈清辞!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探花郎?!你以为陛下还会护着你?!你若敢踏出这扇门,本官明日就让你在翰林院寸步难行!”
他叫嚣着,竟再次伸手想去抓沈清辞的手腕!
千钧一发之际。
“砰!”
水榭外传来一声极轻却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紧接着,一阵平缓却带着让人肝胆俱裂压迫感的脚步声,从鹅卵石小径上不疾不徐地传来。
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仿佛瞬间被无形巨手捏住!王侍读的手犹如触电般僵在半空,艰难转头。
只见夜色中,一道高大挺拔、穿着玄色常服的身影在锦衣卫簇拥下犹如闲庭信步般走来。没有仪仗通报,但那张隐没在阴影中、万年玄冰般冷酷俊美的脸庞,瞬间让水榭内所有人的血液彻底冻结!
“陛……陛……”
王侍读瞳孔骤缩!嚣张气焰犹如被冰水浇灭的火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抖得像筛糠,连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其他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死死贴伏在地面上。
萧烬没有理会这些蝼蚁。他跨入水榭,那双幽暗、透着病态护短与占有欲的黑眸,精准锁定在因震惊而僵硬的沈清辞身上。
看着沈清辞因愤怒防备而略显苍白的脸庞,萧烬在心底冷笑。
他可以冷落沈清辞,可以傲娇地用“君臣之礼”折磨他、试探他。但是!这天下任何人,哪怕只在心里生出一丝觊觎、触碰这块美玉的龌龊念头,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挫骨扬灰!
“王爱卿,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萧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怒火,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毛骨悚然。他缓步走到瘫软如泥的王侍读面前,居高临下,字字如刀:
“朕不过是让沈修撰多理了几本账册,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朕不再护着他了?怎么,你这侍读的差事,不仅能预测圣意,还能替朕……教训朕的御前行走了?”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开个玩笑……求陛下饶命!”王侍读疯狂磕头,额头瞬间染血。
“玩笑?”萧烬厌恶地皱眉,冷淡瞥了一眼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声音瞬间冷如极地寒冰,“朕不喜欢这种玩笑。”
他用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残忍语气判决:“王侍读既然觉得京城日子清闲,便去岭南瘴气之地做个九品主簿吧。在座的其他爱卿既然喜欢凑热闹,便一起去。明日一早,朕希望看到你们出城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