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轻响,一位身着浅粉绫纱长裙的女子袅袅娜娜步入,体态曼妙,容貌姣好。
她上前盈盈一福,嗓音娇柔:“奴家碧漪,见过诸位大人。接下来为诸位献曲一首《潇湘水云》,聊以解暑。”
而后于锦垫落座,转轴拨弦。
崔昂起初并未抬眼,只略动了几箸。
舫内脂粉香气混合酒气愈发浓了,他正欲辞行,道一声“诸位慢用”,官员们闻言,纷纷起身挽留——毕竟这宴席本就是为他设的。
崔昂摆了摆手:“身子有些乏了。日后这等小聚,诸位自便便是,不必专为我费心。”
崔昂起身,目光随意一扫,掠过中央琴台。
脚步却猛地顿住,倏然转身,眼神如电,定定锁在那抚琴女子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见崔昂目光锐利,隐隐带着寒意,一时都不知所措。
一人上前,问道:“大人,可是……这曲子弹得有何不妥?”
有人忙示意乐声停下。
那琴娘碧漪见崔昂紧盯着自己,吓了一跳,惶惶然起身,立在一旁,不知自己何处触怒了这位大人物。
崔昂垂在身侧的手已紧握成拳,手背绷出了青筋。他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目光扫过身侧的思恒,随即转身,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崔昂骤然离席,众人都看出他是动了怒,噤若寒蝉,皆不知何处触了逆鳞。
思恒目光扫过那琴娘发间,随即上前几步,朝那惶惑不安的女子问道:“这位娘子,敢问你发上这支金簪,是从何处得来?”
第63章
那女子胆战心惊,声音发颤:“是……是王员外赏给奴家的。”
旁边立刻有知情者插嘴道:“是城南绸缎庄的王百万!这簪子前阵子在牙行发卖,拍出了八千两银子!”
思恒细问,那人便说起来,当日他也在场,这簪子惹眼得很,形制精巧,倒有几分像宫里的物件。只是牙人说不清具体来历,他就没敢下手。依他看,这簪子八千两银子都算贱卖了,许是大家顾忌来路,才没敢往上叫价……后来听说,是王员外买了去,转头就送给了碧漪姑娘,只为博佳人一笑。
“这簪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思恒:“是我家大人之物,前些时遗失了,不想流落到此。”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方才说话那人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崔大人的东西!好大的胆子,连朝廷命官的东西都敢偷,还敢拿到牙行去卖,这真是……”
碧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慌忙跪下,将簪子从发间取下,双手高举过眉:“民女实在不知这是贵人之物,这便奉还。”
思恒接过簪子,并不白拿,当即吩咐随从去取银票来。
那琴娘哪里敢收,连连推拒。思恒道:“娘子不必惊慌,此事与你无干。这钱你收着,就当是物归原主的酬谢。”再三劝慰,那琴娘才战战兢兢收下。
思恒又问:“方才所说那牙行,在何处?”
先前那人忙道:“就在城东大市西街口,招牌上写着清雅阁的那家便是。”
崔昂自画舫下来,一言不发,径自沿河岸走去。
胸口一团气横冲直撞,寻不到出口。
夏夜的风挟着河面的水汽扑面而来,又闷热,又黏腻。他走得很快,对身后唤声充耳不闻。
崔昂越走越快,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河岸尽头,柳林深处,他才停步。
那股郁气仍在胸中翻腾。
他背靠一株柳树,整个人没入树影之中。
柳枝条拂过水面,晚风过处,漾起圈圈涟漪。
崔昂望着那水波,心口熟悉的钝痛又一次漫了上来。
席卷全身。
身体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
许久,他面上重归平静,只是那眸子愈发幽深了。
仆役早已将马车赶到近处候着。
崔昂登车坐定,声音已听不出波澜:“回府。”
深夜,思恒捧着小匣来到书房外,轻叩门:“大人。”
屋内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不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