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忙碌了大半月,崔昂总算把润州这摊子事理出了头绪。该查的账查了,积压的文书也批完了……所有的事都做完了,脑子便又空了起来。
深夜,室内分外安静。
崔昂凝坐许久,手搁在膝上,整个身子都不动一下。
直到手臂微微僵了。
他才缓缓地,从案头那摞公文最底下,抽出了那张一直压着的纸。
不自觉地,长长吸了口气,一字字向后看去。
胸口那钝痛的感觉还留存着,眼睛仿佛也痛了起来。
【……十二月中,与家中养子林臻成婚,隔年三月初,林臻应募“敢勇效用”,投北边军伍,至今未归。】
崔昂捏着纸,渐渐用力,攥作一团。
又过了许久,他又打开匣子,取出那几册画本,翻阅起来。
《真假少爷》卖得不错,距上一册隔了有阵子了,千漉还发现有同行仿照她的模板,也出了画本,千漉还有些期待呢,买了来,那剧情稀碎,画工也粗糙,就是个连环画,不免有些失望。
原本想着自己隔了这许久才出新作,可能销量会没上本好,未料新册一出,反响依旧热烈,收钱收得喜滋滋。
去文粹堂取了些读后感,在铺子里正看着,面前的光线忽地一暗。
是苏文焕。
苏文焕那日回去后,脑子里总想着剧情,晚上睡不着都在想,还没本子回顾,只能苦等画册上市,出来后,内容还是看过的部分,更是心痒难熬。
连着几日都来问千漉,新的画出来没有,简直比文粹堂老板还积极。
导致千漉看到他这张脸都有点烦了。
“还没画好。”
苏文焕来得多了,也不见外,自个找了把椅子坐,“要不你直接告诉我后面的故事吧?”
千漉:“后面——”
苏文焕又连忙摆手:“等等,我还是自己看吧……”说着又长叹口气。
不远处,街口停了一辆马车。
那车帘上的手,缓缓攥紧。
崔昂回到宅邸,思恒来禀报,通判做东,邀他晚间赴宴。
宴设于运河画舫之上,舫内中央有舞姬翩跹、乐师奏曲,身着轻罗衫子的侍女穿梭其间布菜、斟酒。空间里弥漫着脂粉香、酒肴香、以及熏炉里飘出的苏合香气,几股气息氤氲在一处,馥郁得有些闷人。
崔昂一落座,便不断有人上前敬酒,甜腻香气萦绕鼻端,令他心生烦意。
几个属官躲在角落低声交头接耳。
这位新任知州到任快一个月了,平日里只顾埋首公务,刚到那几日脸上还有点笑,近来却总是沉着脸,话也越发少。
私下里都猜,怕是翻看往年卷宗时,察觉了什么。
大家为官,谁也不敢自称完全清白无瑕,都怕这年轻上司眼里揉不得沙子,要出手整饬。
王参军在几位同僚眼色示意下,硬着头皮端酒上前。刚走近,便撞上崔昂扫过来的眼神,清清冷冷的,看得他心肝颤了一颤。
这位大人年纪虽轻,那气势真是足足的啊。
王参军笑道:“大人连日操劳,瞧着清减了些。今儿新到一批淮鲜,请大人品鉴品鉴,”说着,便有侍女端着盘,将几样菜布上。
崔昂嗯了一声:“有心。”
王参军:“下官见大人近日劳心案牍,可是……在查阅旧档时,遇着了什么难解之处?”
他稍向前倾身,压低嗓音,“衙门里有些成例,初看是琐碎了些,下官在润州时日长,或可为大人解说一二,也省些心力。”
“王参军是老人,见识自然多。你既提起成例……”崔昂抬眼看向他,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却无笑意,“我倒要请教。圣人常言‘法弊则通’,我等是该常清一清河床、量一量河道,还是由着它这么流,待水淹了不该淹的地,才发觉河道早改了道?你说,是朝廷的章程大,还是润州的例大?”
王参军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自、自然是朝廷法度为大!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只是怕大人初来乍到,被些积年的琐碎缠扰,伤了心神……”
“为官心神,正当用于辨本清源。若都耗在这些成例上,才是真正的伤神。”
“有弊即纠,本是分内之事,何来缠扰?又何须旁人解说?”
王参军抹着汗,心下叫苦,这新上司当真是一点情面不讲,往后日子难过了呀。
“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见大人日夜操劳,一时心急,才胡言乱语了,当真该打,该打……”
他又强笑着将席间几道时鲜夸赞一番,见崔昂兴致寥寥,便话头一转:“今日请大人前来,除品鉴淮鲜,还因这画舫请了一位擅琴的娘子,曲艺颇为清妙。听闻大人亦通音律,还请您品评一番。”
说完一挥袖,中央舞乐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