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工坊都在忙。
女工们赶制要带去交流会的产品,林晚星检查每一道工序,确保质量。秦晓梅负责包装,红纸盒摞得整整齐齐。
下午,顾建锋回来了。
他不仅买回了三十斤上好的白糖,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晚星,你猜我在县供销社看见谁了?”
“谁?”
“马股长。”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找他谈话,他来了,油光满面,说话滴水不漏。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手腕上戴了块表,上海牌的全钢手表,少说也得一百多块。”
林晚星心里一凛。
一百多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一个供销社股长,戴这么贵的表?”
“问题就在这。”顾建锋说,“专案组已经注意到他了,正在调查他的经济来源。还有,赵有财儿子满月摆酒,马股长是主宾,据说摆了十桌,每桌都有鸡有鱼,排场很大。”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如果赵有财和马股长真的有问题,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工坊。”林晚星说,“工坊现在名气大,原料用量也大,是一块肥肉。”
顾建锋侧过身,看着她:“别怕,有我在。专案组已经盯上他们了,他们不敢太放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晚星说,“我怕他们使阴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星想了想:“兵来将挡。他们要统一采购,我就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实际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们要卡原料,我就自己想办法。大不了,我去邻县买。”
顾建锋笑了:“你这性子,真是不吃亏。”
“吃亏是傻子。”林晚星也笑。
上辈子吃够了,这辈子不想吃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顾建锋:“对了,韩老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顾建锋说,“不过应该快了。韩老办事,一向稳准狠。”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有节奏。
顾建锋立刻坐起来:“是韩老的人。”
他披上衣服下炕,走到门口:“谁?”
“我,小张。”外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顾建锋打开门,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是韩老的警卫员。
“顾副团长,韩老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顾建锋脸色一肃:“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很紧急。”小张说,“车在外面等着。”
顾建锋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
“你去吧,小心点。”林晚星说。
顾建锋点点头,迅速穿好衣服,跟着小张出了门。
林晚星坐在炕上,听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韩老深夜召见,一定有大事。
她睡不着了,索性披衣下炕,点了灯,坐在桌前继续算账。
夜很深,很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声。
林晚星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建锋回来了,脸色比走时更凝重。
“怎么了?”林晚星问。
顾建锋没说话,先关了门,拉着林晚星坐到炕沿上。
“韩老带来一个消息。”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老鬼的身份,有线索了。”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
“是谁?”
“还不确定,但范围缩小了。”顾建锋说,“韩老从军区情报部门得到消息,老鬼很可能跟一个境外间谍网有联系。这个间谍网有个叫伐木工的,在中苏边境活动多年,以木材贸易为掩护,搜集情报,策反人员,走私物资。”
“伐木工......”林晚星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顾建锋点头,“伐木工需要境内的接应,提供物资、情报、掩护。‘老鬼’可能就是他们在林场这边的代理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韩老还提到一件事。当年我父亲牺牲,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因为发现了伐木工的线索,被灭口。”
林晚星倒吸一口冷气。
“那......那你现在追查老鬼,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也要查。”顾建锋的眼神很坚定,“这是我父亲未完成的事,也是我的责任。”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
“韩老有什么安排?”
“韩老让我继续在林场这边调查,但不要打草惊蛇。”顾建锋说,“伐木工最近可能有动作,韩老的人已经布控了。我们这边,要盯紧赵有财和马股长,他们很可能是老鬼的棋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晚星,”顾建锋突然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离开林场,去执行任务,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你......”
“我会等你。”林晚星打断他,“就像当初你等我一样。”
顾建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晚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傻瓜。”
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彼此都知道,未来的路,可能不会太平坦。
但只要有彼此在,就不怕。
第二天,工坊照常忙碌。
林晚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指挥女工们准备交流会的产品。秦晓梅细心,把每盒什锦果脯都检查一遍,确保没有瑕疵。
中午吃饭时,赵有财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陌生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林同志,介绍一下。”赵有财满脸堆笑,“这位是县供销社的马股长,我姐夫。他听说咱们工坊办得好,特意来看看。”
马股长伸出手:“林晚星同志,久仰大名。”
林晚星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到他的手很软,很厚,像发面馒头。
“马股长客气了,请坐。”
马股长在椅子上坐下,环视工坊,点点头:“不错,井然有序。林同志是个人才啊,能把一个家属工坊办得这么红火。”
“都是场领导支持和姐妹们努力。”林晚星不卑不亢。
“谦虚了。”马股长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林同志,我今天来,是代表县供销社,想跟工坊谈个合作。”
“合作?”
“对。”马股长把文件推过来,“县供销社计划在全县推广集体经济典型,工坊是重点对象。我们想跟工坊签订长期供货合同,把产品纳入供销社的销售网络。”
听起来是好事。
但林晚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拿起文件看了看。
条款很多,核心就几条:工坊的产品全部由供销社包销,价格由供销社定;原料由供销社统一供应;工坊扩大规模,场地、设备由供销社支持。
“马股长,”林晚星放下文件,“这个合同,条件很优厚。”
“那是。”马股长笑得很满意,“林同志是明白人。签了这个合同,工坊就不用愁销路了,原料也有保障。你们只管生产,其他的,供销社来办。”
赵有财在旁边帮腔:“林同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全县多少单位想跟供销社合作,都没这个机会。马股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优先考虑咱们工坊的。”
林晚星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冷笑。
包销?统一供应?
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想把工坊的控制权拿过去。价格他们定,原料他们供,工坊就成了他们的加工厂,利润大头都被他们拿走了。
而且,原料由他们供应......谁知道会供应什么货色?
她想起那二十斤劣质白糖。
“马股长,”林晚星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合同确实很好,但是......工坊现在刚起步,产能有限,恐怕达不到供销社的要求。”
“这个不用担心。”马股长大手一挥,“供销社可以投资,扩大工坊规模。场地、设备、人员,都可以解决。”
“那工坊的性质......”
“还是集体的,这点不变。”马股长说,“只不过管理上,由供销社指导。这也是为了工坊更好地发展嘛。”
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晚星知道,硬顶是不行的。
她想了想,说:“马股长,这样吧,合同我先看看,跟工坊的姐妹们商量商量。毕竟这是大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应该的,应该的。”马股长站起来,“林同志慎重是好事。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
“好。”
送走马股长和赵有财,秦晓梅立刻凑过来。
“林姐,这合同不能签!”
“我知道。”林晚星看着文件,“但他们既然提出来了,不签也得有个说法。”
“那怎么办?”
林晚星想了想:“拖。就说要开会讨论,要征求场领导意见,要核算成本......总之,能拖多久拖多久。等交流会结束了,再跟他们周旋。”
“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林晚星冷笑,“供销社是公家单位,讲究程序。咱们按程序走,他们挑不出毛病。”
接下来的两天,工坊全力准备交流会。
林晚星让秦晓梅带着几个女工,把要带去的产品又检查了一遍。她自己则写了份详细的汇报材料,把工坊的成立、发展、成绩都写清楚,准备在交流会上用。
顾建锋那边也在忙。
专案组对马股长的调查有了进展,发现他近年来购置了多处房产,还经常出入高档场所。资金来源可疑,很可能涉及贪污和倒卖。
但这些证据还不够,需要更直接的。
交流会前一天晚上,顾建锋很晚才回来。
林晚星还在灯下写东西,见他进门,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在团里吃的。”顾建锋脱了大衣,走过来看她写的东西,“这是什么?”
“明天交流会的发言稿。”林晚星说,“李书记让我代表工坊讲话。”
顾建锋看了看,点头:“写得不错。”
“我就是把实际情况说了说。”林晚星收起稿子,“对了,马股长那边......”
“有进展。”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查到,马股长通过赵有财,从林场倒腾出去不少木材。名义上是正常调拨,实际上都流向了私人手里。”
“那老鬼......”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顾建锋说,“但可以肯定,他和赵有财有问题。韩老说,先不要动他们,放长线钓大鱼。”
林晚星明白了。
“那明天的交流会......”
“正常参加。”顾建锋说,“我已经安排人在会场周围布控,确保安全。你专心展示产品,其他的,交给我。”
林晚星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晚星就起来了。
她穿上那件最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卡别好。秦晓梅也来了,两人把要带的产品装上车。
顾建锋安排的吉普车等在门口,司机是个年轻战士,很精神。
“林姐,都装好了。”秦晓梅说。
“好,出发。”
车子驶出林场,往县城开去。
路不好走,颠簸得很。但林晚星的心情很好,看着窗外的景色。
深秋的田野空旷,庄稼已经收完了,留下茬子。远处的山层层叠叠,颜色丰富:墨绿的松树,金黄的白杨,火红的枫树,像一幅油画。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县城。
交流会设在县革委会大礼堂。门口已经挂起了红布横幅:全县集体经济成果交流大会。人来人往,很热闹。
林晚星和秦晓梅把产品搬进去,找到林场的展位。
展位不大,但位置不错,靠中间。她们把产品摆出来:五十盒什锦果脯,一百个果丹皮,还有几罐香辣酱。
红纸盒整整齐齐摆成一排,很醒目。
旁边展位是其他公社的:柳编、草帽、土布、粉条......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九点钟,交流会正式开始。
县领导讲话,各公社代表发言。轮到林晚星时,她走上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的林晚星......”
她的声音很稳,很清晰,把工坊从无到有的过程讲了一遍。没有夸大,没有虚词,就是实实在在的故事:怎么利用山里的野果子,怎么动员家属,怎么克服困难,怎么做出产品。
台下很安静,都在听。
讲到最后,她说:“我们工坊的宗旨很简单: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不让一个人掉队,不让一份资源浪费。我们做的不是什么大事业,就是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让姐妹们腰杆挺得直一点。”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
林晚星鞠躬下台,回到展位。
很快,就有人围过来。
“林同志,你们这个什锦果脯怎么卖?”
“果丹皮还有吗?我孙子爱吃。”
“香辣酱辣不辣?下饭怎么样?”
秦晓梅忙得团团转,介绍产品,回答提问。林晚星也忙着招呼,把试吃的小块分给大家。
“这个山丁子真好吃,酸甜适中。”
“野梨干有嚼劲,越嚼越香。”
“蜜枣甜而不腻,好!”
好评如潮。
中午休息时,五十盒什锦果脯已经卖出去三十多盒,果丹皮也卖了不少。秦晓梅数着钱,眼睛都笑弯了。
“林姐,照这个速度,下午就能卖完。”
“嗯。”林晚星也很高兴,“下午再做做宣传,争取全卖完。”
正说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马股长。
他背着手,脸上带着笑:“林同志,表现不错啊。刚才的发言,很有水平。”
“马股长过奖了。”林晚星淡淡地说。
“产品卖得也好。”马股长拿起一盒什锦果脯,“看看,包装精致,味道好,难怪受欢迎。林同志,这样的产品,就应该推广到全县,甚至全省。”
他放下果脯,看着林晚星:“合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晚星早有准备:“马股长,我跟工坊的姐妹们商量了,大家都觉得是好事。但是......”
她顿了顿:“工坊是集体性质,这么大的事,得场领导批准。我已经写了报告,交给李书记了。李书记说,要开会研究研究。”
马股长的笑容淡了:“研究?要研究多久?”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林晚星一脸无辜,“领导的事,我们哪敢问。不过李书记说了,有结果会通知我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马股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那就等领导研究。林同志,你可要抓紧啊,机会不等人。”
“我知道,谢谢马股长关心。”
马股长走了,秦晓梅凑过来:“林姐,他会不会......”
“放心,他不敢怎么样。”林晚星说,“大庭广众的,他还要脸。”
下午,产品继续热卖。
到交流会结束时,五十盒什锦果脯全部卖完,果丹皮也只剩十几根。香辣酱最受欢迎,几个罐子都见底了。
秦晓梅数了数钱,激动得手都在抖。
“林姐,咱们今天卖了......卖了八十六块五毛!”
这在七十年代,是一笔巨款。
林晚星也很高兴,但更让她高兴的是,工坊的产品得到了认可。好几个人留下地址,说要长期订购。
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时,李书记过来了。
“小林,今天表现很好。”他拍拍林晚星的肩,“县领导都表扬了,说咱们林场工坊是典型中的典型。你给林场争光了。”
“都是领导支持和姐妹们努力。”林晚星谦虚地说。
“该表扬就要表扬。”李书记说,“对了,马股长那个合同,你怎么看?”
林晚星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想了想,说:“李书记,合同条件很优厚,但是......我担心工坊失去自主权。原料他们供,价格他们定,我们就成了加工车间。长远看,对工坊发展不利。”
李书记点点头:“你想得周到。这样吧,合同的事,先拖着。就说场里要研究,研究个十天半个月的。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好。”
回林场的路上,林晚星看着窗外的夕阳,心情很好。
秦晓梅还在数钱,一边数一边念叨:“这些钱,够买多少白糖啊......还能给女工们发点奖金......”
“奖金肯定要发。”林晚星说,“大家辛苦了。剩下的钱,存起来,作为工坊的发展基金。”
“嗯!”
车子驶进林场时,天已经黑了。
顾建锋等在门口,看见车子,走过来。
“怎么样?”
“大丰收。”林晚星跳下车,脸上带着笑,“产品全卖完了,还接了不少订单。”
顾建锋也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回到家,林晚星把今天的经历讲给顾建锋听。
听到马股长催合同那段,顾建锋眼神冷了冷。
“他急了。”
“是啊。”林晚星说,“不过李书记让我拖着,先拖十天半个月的。”
“拖不了多久。”顾建锋说,“韩老那边有消息,马股长可能最近要出一批货,急需资金周转。他盯上工坊,是想快点弄到钱。”
“出货?什么货?”
“木材。”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查到,马股长通过赵有财,从林场搞了一批计划外的木材,准备运出去。但买主那边要看到货才付钱,他需要资金打点各个环节。”
林晚星明白了。
“所以他急着要控制工坊,用工坊的利润来填窟窿?”
“很可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建锋,”林晚星突然说,“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既然马股长急着要钱,咱们能不能......”林晚星眼神闪了闪,“给他设个套?”
顾建锋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林晚星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建锋听完,眼睛亮了:“你这招......够狠。”
“对付坏人,不能手软。”林晚星说,“而且,这也是帮专案组收集证据。”
“好。”顾建锋点头,“我跟韩老汇报,如果可行,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