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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1 / 2)

第85章

钓鱼计划

霜降那天,林场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屋顶上、窗纸上,像谁在天上撒盐。一早起来,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得晃眼。

林晚星推开屋门,一股冷气扑进来,她赶紧把棉袄裹紧些。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像开了满树梨花。墙角那口腌菜缸盖了草帘子,上面也积了雪,圆滚滚的像顶白帽子。

她走到灶房,生火做饭。

锅里熬着小米粥,金黄色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冒出腾腾热气。她又从咸菜缸里捞了根萝卜,切成细丝,拌了点香油。简单,但热乎。

正忙着,顾建锋从里屋出来了。

他今天穿得整齐,军装熨得笔挺,领章帽徽擦得锃亮。看见林晚星在灶前忙活,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我来,你去添件衣裳,手都冻红了。”

林晚星没争,去里屋又套了件毛衣。

等她出来,粥已经盛好了,两碗金黄的小米粥摆在桌上,冒着热气。顾建锋还煎了两个鸡蛋,边缘焦黄,中间嫩生生的。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林晚星坐下,拿起筷子。

“团里有事。”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没多问,低头喝粥。

小米粥熬得正好,米油都熬出来了,稠稠的,喝下去浑身都暖和。煎鸡蛋很香,顾建锋的手艺越来越好。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

林晚星收拾桌子,瞥见他放在炕沿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不少文件。

“今天要去县里?”她问。

“嗯,专案组开会。”顾建锋洗着碗,“可能要晚点回来,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

洗好碗,顾建锋穿上军大衣,戴上棉军帽,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星。”

“嗯?”

“今天要是赵有财或者马股长来找你,就按咱们商量的办。”顾建锋说,“别紧张,有我。”

林晚星笑了:“我不紧张。”

顾建锋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我知道,你最厉害。”

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平复下来。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收拾好屋子,她也准备去工坊。

今天工坊有件大事,赵晓兰的送别会。

赵晓兰月底就要走了,工坊的姐妹们商量着,要给她办个像样的送别会。东西不用多贵重,主要是心意。

林晚星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个红纸盒装的什锦果脯,里面是她特意挑的最好的货色;还有一对枕套,是她晚上抽空绣的,白底蓝花,绣的是并蒂莲。

并蒂莲,寓意好。

她把礼物包好,放进布兜里,又看了看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穿上棉袄,围好围巾,戴上手套,她推门出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

走到工坊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李寡妇正在炖酸菜粉条。大铁锅里,酸菜切得细细的,五花肉切成薄片,粉条泡得软软的,咕嘟咕嘟冒着泡,酸香扑鼻。

“林姐来了!”秦晓梅正在摆桌子,看见她招呼道,“快来帮忙,王婶蒸的枣糕马上就好。”

工坊中间拼了三张桌子,铺上洗得发白的桌布。女工们从家里带来了碗筷,虽然花色不一,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王婶端着一大盘枣糕从灶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枣糕是用黄米面做的,里面掺了红枣,蒸得蓬松柔软,上面点了红点,看着就喜庆。

“王婶手艺真好。”林晚星接过盘子。

“哪有什么手艺,就是家常做法。”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晓兰这孩子要去四九城了,怎么也得让她吃顿好的。”

正说着,赵晓兰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是周知远从四九城寄来的,颜色鲜亮,衬得她脸色红润。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

“哟,新娘子来了!”李寡妇打趣道。

赵晓兰脸一红:“李婶,您又笑话我。”

“不是笑话,是高兴。”李寡妇擦擦手,走过来拉住赵晓兰,“咱们工坊飞出去的金凤凰,能不高兴吗?”

女工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晓兰,记得写信啊,告诉我们四九城啥样。”

“晓兰,听说四九城有故宫、有天安门,你能不能拍张照片寄过来?”

“晓兰,去了四九城可别忘了咱们。”

赵晓兰眼圈红了:“我不会忘的,一辈子都不会忘。”

林晚星走过来,把礼物递给她:“晓兰,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赵晓兰接过,打开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

什锦果脯的礼盒做得特别精致,红纸盒上还贴了金纸剪的喜字。枕套绣得精细,并蒂莲花开得正好,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晚星姐......”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别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林晚星拍拍她的肩。

秦晓梅也拿出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双喜,盆边印着“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留念”的字样。

“晓梅姐,这是......”

“大家凑份子买的。”秦晓梅说,“脸盆实用,你天天用,天天想着咱们。”

“谢谢,谢谢大家......”赵晓兰抱着脸盆,眼泪止不住地流。

女工们也都眼眶红红的。

这两年,她们一起熬山楂、晒果丹皮、装什锦果脯,一起说笑,一起发愁,一起庆祝。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感情比亲姐妹还亲。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李寡妇抹抹眼睛,“菜都好了,咱们吃饭!”

酸菜炖粉条、炒土豆丝、白菜炖豆腐、蒸枣糕,还有一大盆玉米面贴饼子。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摆了一桌子,看着就丰盛。

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李寡妇给赵晓兰夹了块五花肉:“多吃点,路上辛苦。”

“谢谢李婶。”

王婶把枣糕往她面前推:“这个带着路上吃,顶饿。”

“好,我带着。”

秦晓梅倒了热水,以水代酒:“晓兰,我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到了四九城一切顺利。”

“谢谢晓梅姐。”

女工们轮流说着祝福的话,赵晓兰一一应着,眼泪就没干过。

林晚星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轻声说:“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周知远要是敢欺负你,写信告诉我,我去四九城找他算账。”

赵晓兰破涕为笑:“他不敢。再说了,有他妈妈在呢。上次他妈妈来,对我也挺好的。”

“那就好。”林晚星点点头,“女人啊,不管嫁到哪儿,自己得立得住。你在工坊干过,有手艺,有经验,到了四九城也能闯出一片天。”

“嗯,我记住了。”赵晓兰重重点头。

吃完饭,女工们收拾碗筷。

赵晓兰拉着林晚星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林也被雪覆盖,银装素裹,像一幅水墨画。

“林姐,”赵晓兰看着远处的山,轻声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两年前,我还是个只会哭、只会等着家里安排的娇小姐。是你带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林晚星握住她的手:“是你自己争气。”

“是你给了我机会。”赵晓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林姐,你记着,不管以后我在哪儿,工坊永远有我一份。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在四九城,总能帮着打听打听、递个话。”

“晓兰,谢谢你。”

“谢什么。”赵晓兰笑了,“咱们是姐妹。”

两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直到秦晓梅出来喊:“晓兰,快来,大家要跟你合影呢!”

工坊门口,女工们站成一排。李寡妇抱着小孙子,王婶拉着儿媳妇,秦晓梅站在中间,赵晓兰站在最边上,林晚星站在她旁边。

“一二三,笑!”

没有相机,是请场部宣传科的小刘来拍的。用的是公家的海鸥牌相机,黑白的。但大家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拍完照,赵晓兰又要走了。

女工们送她到路口,依依不舍。

“都回去吧,天冷。”赵晓兰挥手,“我到了就写信!”

“一定啊!”

看着赵晓兰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女工们才慢慢往回走。

李寡妇叹口气:“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

“四九城远着呢。”王婶说,“坐火车得两天两夜。”

“以后有机会,咱们也去四九城看看。”秦晓梅说,“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

“那得等咱们工坊办得更大才行。”林晚星说,“等咱们的产品卖到四九城去,咱们就去送货。”

“对!”女工们都笑了。

回到工坊,继续干活。

虽然少了赵晓兰,但工坊的运转不能停。秦晓梅接替了她的工作,负责采购和账目。这姑娘细心,学得快,很快就上手了。

下午,林晚星正在清点库存,赵有财来了。

这次他没带马股长,是一个人来的。

“林同志,忙着呢?”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点急。

“赵会计,有事?”林晚星放下手里的本子。

“还是合同的事。”赵有财搓着手,“马股长那边催得紧,说供销社下个月就要定下一季度的采购计划了。咱们工坊要是能签合同,就能纳入计划,享受最优待遇。”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赵会计,不是我不想签,是场领导那边还没批下来。李书记说了,要开会研究。您也知道,场里办事讲究程序。”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赵有财压低声音,“林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马股长这次是真心想帮工坊,签了合同,工坊就能扩大规模,你们这些女工,待遇也能提高。这是双赢的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林晚星说,“但场领导不批,我也没办法。要不,您再去催催李书记?”

赵有财噎住了。

他哪敢去催李书记?李书记最近对他态度很冷淡,几次去汇报工作都被三言两语打发了。

“那......那这样。”赵有财想了想,“合同可以先签个意向书,表示咱们有这个意向。等场领导批了,再签正式的。这样马股长那边也好交代。”

意向书?

林晚星心里一动。

“意向书......有法律效力吗?”

“没有,就是个意向。”赵有财说,“表示双方都有合作意愿。这样马股长那边可以先做准备,比如联系包装厂、安排运输车辆什么的。”

林晚星明白了。

赵有财和马股长是等不及了,想先用意向书套住工坊,然后以“准备合作”的名义,动用供销社的资源。等木已成舟,场领导不批也得批。

好算计。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赵会计,意向书可以签。”林晚星说,“不过得加一条:意向书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内场领导不批,自动作废。”

“一个月?太短了吧?”赵有财皱眉,“领导研究,哪那么快?”

“那就没办法了。”林晚星摊手,“工坊是集体性质,我得对集体负责。要不,您让马股长直接跟场领导谈?”

赵有财脸色变了变。

马股长现在哪敢直接出面?专案组盯着呢。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他咬咬牙,“我回去起草意向书,明天送来。”

“好,我等着。”

赵有财走了,秦晓梅凑过来。

“林姐,你真要签意向书?”

“签啊。”林晚星淡淡地说,“意向书而已,又不是正式合同。再说了,加了一个月期限,他们翻不出什么浪。”

“可是......”

“晓梅,你知道钓鱼吗?”林晚星问。

秦晓梅一愣:“钓鱼?”

“对,钓鱼。”林晚星看着窗外,“要想钓到大鱼,得先下饵。意向书就是饵,看看能钓出什么来。”

秦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顾建锋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

林晚星给他倒了杯热水:“怎么样?”

“计划定了。”顾建锋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韩老从军区调了一批特殊木材,名义上是计划外指标,实际上做了标记。这批木材会通过正常渠道进入林场,然后意外地出现在可调拨名单里。”

林晚星听明白了:“诱饵?”

“对。”顾建锋点头,“如果老鬼或者他的人需要木材,一定会盯上这批货。只要他们动手,就能顺藤摸瓜。”

“那工坊这边......”

“你按计划进行。”顾建锋说,“签意向书,跟他们周旋。我需要你拖住赵有财和马股长,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工坊上。”

林晚星笑了:“这个我在行。”

顾建锋也笑了,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咱们这是在并肩作战。”

“对,并肩作战。”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

两人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

“晓兰今天走了。”林晚星轻声说。

“嗯。”顾建锋侧过身,看着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