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虽有野心,但在他看来,确是好掌控。
不够聪明,不够决断,容易受捧又容易生疑,是最好不过的提线木偶!
“……赵王……”郭宏的声音忽然泄了劲,“他其实……是个很好掌控的人。”
他有能力将李伦塑造成一个合格的傀儡皇帝,慢慢攫取真正的权力。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
淡红的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聚成细小的一滴,颤巍巍地悬着。
“再好掌控……”太生微眨了眨眼,那悬着的雨滴终于坠落。
他那苍白的脸上,此刻绽开一个笑,纯粹、坦然,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冷酷,“……那也是他坐上位。”
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砸在郭宏心中。
是啊!再好掌控,坐上那个位置的,名义上号令九州的,是他李伦!
郭宏再有权柄,也不过是臣!
而天下人,认的是那个龙椅上的名字!
太生微的意思赤裸:他要毁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是否听话,而是“李家后人坐龙椅”这一存在的本身。
他从最根本的地方否决了皇权的合法性。
今日之后,就算勉强登基的李伦,也是一个被“天弃”的皇帝。
连带着所有试图依附在这棵朽木上的藤蔓,都将失去根基!
郭宏喉头一甜,竟是硬生生被噎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所有的机变权谋,在对方这直接掀翻棋盘的举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太生微深深地看了僵立原地的郭宏一眼。
随即,他毫不留恋地转身。
郭宏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低头看去,掌心湿漉漉的,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粉红色泽,如同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浆。
腥气若有若无,却仿佛钻进了骨髓。
他抬起头,望着飘洒着诡异细雨的天穹,只觉得浑身冰冷。
长安的天,彻底变了。
太生微在混乱中登上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狂乱。
“回府。”
马车驶离南郊。
道路两旁,是仓惶逃窜的官员、百姓,还有四处弹压却力不从心的军士。
恐慌正像这淡红的雨丝一样,看似无力,却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带着血腥味,飞向宫闱深处,飞向世家高门,飞向酒肆坊间……
“听说了吗?天降血雨啊!”
“真的假的?不……不会是假的吧?”
“真的!我二姑老爷的儿子就在城防营当差,他亲眼所见!落在身上,开始看不出,衣服干了才显出发红的印子!腥得很!”
“我的天爷!这……这是老天爷发怒了啊!是不是那……禅位有古怪?”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不过……唉……”
“听说赵王……不,新皇当时脸都吓绿了!冕冠上都沾着血水!”
“呵,那位的椅子,怕是要烫屁股了……”
朱雀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
细雨如烟,行人或撑伞或疾走。
那些打在油纸伞上、青石板上的雨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红意。
某个高门别院,数名对坐。
“天弃李氏……非是我等所言啊……”坐在主位的老者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的茶汤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仿佛也带了一丝浑浊的红意,“这局……赵王……已失天命。”
“那我们……”下首一人试探问道。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风雨已至,暗流将起。告诉下面的人,管好各自的嘴,也……都擦亮眼睛吧。这长安的棋局,得重新看了。”
他看着窗外那几乎看不出来的淡红雨丝,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这雨……似乎还要落上几个时辰……”
而此刻的赵王府内。
宫灯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
名贵的瓷器、玉器铺了一地,桌椅歪斜。
“滚!都给朕滚出去!”李伦双眼布满血丝。
顺阳王和几个宦官、卫士战战兢兢地跪在不远处,大气也不敢出。
“查!给我去查!!到底是谁搞的鬼!!”李伦一脚踹翻一个香炉,炉灰扬起,呛得他一阵猛咳,更添暴戾,“龙鳞卫呢!金吾卫呢!还有郭宏!郭宏呢?!他去哪儿了?让他来见朕!让他给朕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