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厌礼执意跟着,到了又不肯进门,只在花间游荡,时不时细嗅连翘,轻触辛夷。
整个人安静得出奇。
萧晏便当他是专程过来看风景的。
又见萧厌礼忽而俯身,采两朵蒲公英吹散,然后一语不发,对着那些飘散开来的白色细绒出神。
萧晏哑然失笑。
竟不知兄长,还有这等孩童心性。
“咳咳咳……”祁晨喝着汤药,一不留神,呛得狂咳不止。
萧晏忙撤回视线,转而去看祁晨,“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从关早手中接过汤碗,亲自来喂祁晨。
“不必……”祁晨无力地摇头,“大师兄,我已是没用的人,不如就此了断,还落得几分体面……”
他慢慢靠回榻上,往常那双盈盈笑眼中,此刻绝望积攒,催生出一片死气。
萧晏看在眼中,心里生出些不忍。
祁晨比自己小个两三岁,也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路叫着“大师兄”过来的。
曾几何时,萧晏是发自内心疼爱这个白净瘦弱,笑脸迎人的师弟。
萧晏试图让自己大度些,暂且抛开梦中所见:祁晨给自己吃来路不明的药丸,任由他被人污蔑而缄默不言,冷眼看他穿锁琵琶骨……算了,抛不开。
他便搁下汤碗,只用言语劝道:“你何必自苦,我们师门宽厚和睦,你就算休养一辈子,我们也照顾得了。”
一旁的关早脸色骤变。
祁晨瞬间崩溃,嘶声道:“我不要这样一辈子……让我死!大师兄,关早师兄,求你们一剑杀了我啊!”
萧晏措手不及,没想到一句安慰的话,竟让祁晨炸了锅。
“我不要被照顾!我不要做废人……杀了我吧求求你们!”祁晨泪如泉涌,攒起为数不多的体力,在关早的钳制下挣扎。
那汤碗被碰掉,汤汤水水连同碎片撒了一地。
“别说这傻话,才几天啊,再忍忍!会有办法的,你看大师兄都回来了!”关早眼里血丝满布,满怀期待地看向萧晏,“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萧晏怔了怔,有些心虚地转过身去,到门后取了扫帚和簸箕,无言地打扫满地狼藉。
别说他不愿意救祁晨。
就算愿意,祁晨的脉象时而若有似无,时而错综复杂地狂跳一通,像是有一股狡黠的妖气在体内作祟。
师尊已经用过各种方法,均是祛除不得,化解不开。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但萧晏心疼关早,这个傻小子正在修习的关键时期,不知道还要这上头耗多久。
在关早送他和萧厌礼离开时,他忍不住提醒:“师弟,师父不是要你参加论仙盛会,你可要好生准备,不要给我剑林丢份。”
“……再说吧。”关早扶着额头,两眼无光,“我焦头烂额的,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萧晏心里凉了半截。
关早的天资虽不算拔尖,却也算上乘,加之肯吃苦下功夫,也是剑林弟子的佼佼者。
萧晏曾和陆藏锋预想过,本次论仙盛会,关早至少能在第二轮复赛中,位列前三。
祁晨卧病事小,但要因为他把关早搭进去,未免太划不来。
萧晏回去便取出捏团,捏了半晌之后,又在屋内翻箱倒柜,踅摸出几本医书,一面翻看,一面继续摆弄捏团。
萧厌礼旁观多时,冷不丁问:“在你看来,祁晨如何?”
“……挺好的。”萧晏抬起头,眼神干干净净,“他热心助人,温柔和善,也是因为他,你我兄弟才能相认,他是我们的大恩人。”
萧厌礼拂袖而去。
本想着稍稍缓解祁晨的不适,让关早松快些。
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萧晏这蠢货,不仅对祁晨的真正面目浑然不觉,甚至以为祁晨有恩,倘若真放祁晨活蹦乱跳,萧晏少不得被他害死。
虽说前路未卜,萧厌礼在鹤峰安顿下来,倒也闲适自在,吃得虽少,睡得却沉,精气神比起刚来那几日,已是判若两人。
萧晏时而埋头练剑,看书悟道,时而来找他说两句闲话。
初时萧晏还会采一大把蒲公英,兴冲冲地送到他面前。
萧厌礼不明所以,只烦乱地一吹,吹得白絮乱飞,萧晏这时往往会浮出许多笑意来,下回继续送。
没两次,萧厌礼觉出不对。
萧晏那模样,分明是在逗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