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繁杂易变,人也最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这一刻,这个还未成形的聚群很有可能会分崩离析。
届时,他们会彻底失去对抗敌人的可能。
乌檀部落的胡人缓缓聚在一起,冷眼看着这一幕。
“汉人懦弱又不团结。”
苏雅美艳的眼眸中尽是嘲讽,“跟这样一群人合作,真的不会害了我们的部落吗?”
其他胡人眼里也浮起怀疑。
他们听不懂汉话,却能看得清楚形势,分明是在争吵。
这个时候还在争吵,无能又不齐心,没法儿让人信任。
乌檀皱眉,目光落在厉长瑛身上。
她才是他们部落是否坚持合作的关键。
泼皮三人还在指责他们。
“别说了。”
厉长瑛制止泼皮他们。
三人不甘地止了骂,仍旧气愤难消地瞪着他们。
厉长瑛只是淡淡地扫过每一张汉人的脸,没有责怪他们的软弱。
众人对上她的眼睛,不由地眼神躲避,不敢直视。
没有人说话。
空气凝滞。
“他们有一句话,说得不对。”厉长瑛缓缓开口,“我不是在救你们,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自救。”
汉人们不懂,迷茫地看着她。
“真的事不关己吗?逃避真的有用吗?真的……甘心吗?”
以前,厉长瑛做一个猎户,只需要上山打猎,不需要与人接触太深,和父母离群而居,偏安一隅,只要吃穿不愁,似乎也能得到满足和安逸。
可结果是什么呢,世道动荡,他们便迫不得已地背井离乡。
在奚州,在安乐郡,甚至在太原郡,在任何一个地方落脚,本质上对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都只能是浮萍,风浪出现,就得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人一旦面对现实,现实就是:这世上,确实没有净土。
他们当然可以明哲保身一时,但不可能一世偏安。
当下是他们在奚州受胡人压迫,以后,胡人的铁蹄会不会趁乱进入中原,烧杀抢掠?
历史有迹可循,有其必然的规律和发展。
一定会的。
安乐郡一直就在受胡人的侵扰。
“王朝盛时,四方来贺,全都是友邻,平民百姓纵使苦楚,勉强能安稳度日;王朝倾覆,饿狼在侧,一块儿鲜美的肉摆在那儿,谁不想扑上去咬下一口?匹夫难逃。”
一群人不过是逃难出来的,没读过书,她这些大道理,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也不在乎。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人中,也有人听懂了,激愤不平地反问:“这世道是我们造成的吗?那些权贵鱼肉百姓,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又把世道搅得稀烂,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我们只是想吃饱穿暖,生儿育女,平安活到老,为什么这么难?”
他的话,激起了身边人的不平。
世道逼他们至此,他们并不是彻底的麻木不仁,并不是自己想要浑浑噩噩,无望地活着。
厉长瑛咄咄逼人,“所以呢,你们指着老天爷质问,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人生来这样多的苦难?为什么对你们的苦难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救你们于苦难之中?”
她仿佛是在嘲讽,一群人露出愤怒之色。
还会愤怒不平,便不是行尸走肉。
厉长瑛冷酷地撕开大家逃避的现实,“苦难的人多了,老天爷知道你们是谁?谁会在乎你们啊?”
一群人气愤难当,偏又无力无望。
苦闷的黑云笼罩住所有人。
厉长瑛漫不经心地说起未来,“十年、数十年之后,有人结束乱世,新的王朝建立,提起你们,不过就是轻飘飘的一句‘逃往北地,屯据山险而自保’。如果中原缺人,便将逃难到关外的汉人们要回去,重新成为王朝的底层支柱。”
“那又怎么样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能早就不存在了,你们的感受,你们的经历,谁在乎呢?”
他们这些人都得湮灭于岁月的尘埃之中,厉长瑛也不会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风吹拂而过,细干草随风卷起,又随风落下,凌乱地散落在众人脚下。
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安静下来。
小菊抱着小梨,小梨难过地抚着肚子。
乌檀想到他的部落,想到部落里死去的人们,想到剩下的还未失去的人们。
一股悲伤死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