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推是推了…好像是用扫帚抡出去的。”
“嗯?”
“好像,好像还把香案踹飞了。”
“?”
“主要是很烦,他还要给你喝符纸水,这可不行,你哪喝得了那些东西,还记得不,我小时候也说什么中邪了,被喂了那种水,给我恶心吐了,感觉都要把内脏呕出来。你说我臭,好几天都没理我…反正,我就把那些符纸也撕了。”
“…然后呢?”她陷入回忆,思绪万千。
“但他还是不走,说什么我冲撞了神灵,会遭报应。我听了就来气,怎么还咒我?我就…就把他包袱扔出去了,嗯…然后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跑去给咱爹告状。”
“然后?”
“再然后,就这样了呗…”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嘟囔。
“我反正没错,你不没喝符纸水也醒了吗?”
夜风轻轻带过,微寒。
可是,夏屿,也许你的姐姐回不来了。
“姐?阿姐?”里头的声音把她拉回,“你生气了吗?我错了,下次我就不这样了。”
夏鲤轻轻摇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又开口:“没有。没生气。”
“真的?”男孩的声音小了许多,“我知道爹娘是为了你好,但是…”
“嗯。我知道。”夏鲤打断。
“主要是他还乱比划剑,我都怀疑他要暗杀你。”
“嗯。”
“而且吧,还贴一大堆的符纸,你是不知道多难看!”
“嗯。”
“…我不是故意捣乱的,只是感觉不应该这样…”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安静了。
良久,她开口:“疼不疼?”
“啊?”夏屿愣了,一时间不知道姐姐在心疼谁。
“哦哦,我赶人不疼,他比较疼吧应该,嘿,毕竟我抡扫帚可快了——”
“不是,我问你。”夏鲤想了一下,“被爹娘关进来,疼吗?”
“…”
过了会,里头的男孩才轻声询问:“阿姐?你这是在心疼我么?”
夏鲤没回答。
男孩如得珍宝,傻兮兮笑了。
“嘿嘿嘿,姐你别担心,真不疼,爹那个心软,随便给我打了几下手掌挨了几下家法,没啥痛的。他要是真生气了,我就要被爹娘轮流揍了。他俩没真生气,还给我偷偷送点心,虽然什么都没直接说但我都知道——哦,点心,你饿吗?我还留了点,是四娘做的桃花酥呢。”
夏鲤忍不住笑了,明明跟这位男孩算是第一次“见面”,为何总有一种熟悉感。
“是有点饿了。”
夏鲤的话让夏屿欣喜若狂,二话不说就从角落摸出一碟点心,没沾灰,他松了口气。但身上没有帕子,不好递过去,还在纠结时候夏鲤已经拿下门闩,推开了门。
月光漫过门槛,照亮了里头那个小小的身影。
夏屿站在一堆稻草中间,手上捧着个白瓷碟,碟里整整齐齐放着三块桃花酥。他显然没想到姐姐会直接把门打开,还愣怔着,龙眼大小的黑眸亮晶晶的。
“阿姐…?”
夏鲤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浅蓝外衣,约是夜里起风随手套上的。衣摆被吹得起伏不定。背光的脸几乎融入月亮,走近时才看清她素静的脸。
像是月神。话本里的嫦娥,惊动了便会回到她的月宫。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夏鲤也在看他。
十岁的男孩子,个子不高,估摸着在他的胸口。穿着藏青锦袍,胸口有些脏了,蹭了灰。脸蛋倒是干干净净,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眼睛葡萄似的,带点山精的灵气。左眼下方恰好生着一颗小痣,更显男孩清秀可爱。
“你、你怎么突然进来了?”夏屿回过神来,慌忙把碟子往身后藏——他不知道为什么紧张极了。
“这脏,你别踩,有草屑子…”
话还没说完,夏鲤就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
“不是说给我吃吗?怎得藏着?”
夏屿眨眨眼,紧忙把碟子递过去。
夏鲤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桃花酥做得精美,酥皮层层分明,馅料新鲜,甜而不腻,花香果甜融化在口腔里。她嚼着,对上男孩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吃。”
夏屿就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那当然,四娘做的点心最好吃了!”他把碟子往前递,“阿姐多吃点,你肯定很饿,毕竟平日这个时辰早睡了。”
夏鲤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目光说不清地沉重。
夏屿被盯得有些面红,只得没话找话:“姐,要不要坐下来?站着多累啊。”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堆的草窝扒拉平整,又用袖子掸了掸,想让她坐。
夏鲤看着他忙活,忽然蹲下来,就着那个草窝坐下。
夏屿愣住了。
“姐,地上脏…”
“你不是也坐这儿?”
“这哪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我是女孩?”
夏屿眨眼,放弃挣扎,又蹲下来挨着她坐下。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草窝里,中间放着碟桃花酥。月光从敞开的门口淌进来,照出空气里漂浮的细小灰尘。
“姐,娘跟我说了,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夏鲤转头看他。
原来他都知道。
男孩低着头,手指揪着稻草:“其实记不记得,你都是我的阿姐。我本来想明天来找你,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想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太丢脸了嘛!我还想…”还想着以何种威风堂堂的样子登场,让失忆的姐姐对她刮目相看而不是冷冷淡淡。
“还想什么?”
夏屿觉得要是把那些话说出来肯定会被嘲笑。
“没什么。没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
夏屿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过我还是很开心,阿姐主动来找我哎。”
虽然很可能只是路过好奇往这里望了望。
“还关心我冷不冷,疼不疼,还吃我给你的桃花酥。”
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像小太阳。
“你不记得我了,但是还是愿意来找我。这就够了!”
夏鲤看着他傻气的笑脸,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发出一声哽咽。
她不是你的阿姐,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她的母亲叫林静玉父亲夏康国,弟弟虽然跟你一样的名字。但她知道,她只是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外来者。
她应该告诉所有人真相,也许她真的是什么邪祟,如果被祛除,真正的夏鲤会回来,所以她应该——
“阿姐?”夏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眼角。“你别哭。”
夏鲤才发现自己哭了。几乎泪流满面。压根止不住。
“阿姐别哭,别哭。”他站起身来帮她擦掉眼泪,慌张地看着她。“肯定是我说错了话,阿姐别哭,阿屿错了。”
夏鲤止住了泪水,看着夏屿慌张又真诚的脸,忽然就笑了。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夏屿愣住了。
“阿姐?”
“我没事的。阿屿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今天风有点大,吹得眼睛痛。”
“是不是灰吹进去了?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夏鲤忍俊不禁,拒绝了,见他有些失落又哄道:“桃花酥很好吃,谢谢你给我留着。”
夏屿闻言咧嘴痴笑,“阿姐喜欢就好,以后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留着!”
“都留着,那你吃什么?”
“我吃姐姐剩下的。”他很自觉地说道,甚至有些得意洋洋
夏鲤没说话,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小孩似乎被这样温和对待,总是跟猫猫狗狗般喜悦。夏屿几乎就要靠在她的身上,任由她抚摸。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小萤压低了的呼唤:“小姐?小姐您在哪儿?”
夏鲤收回手,站起身来。夏屿也跟着站起来,眼巴巴看着她。
“阿姐要走了?”
“嗯,待得是有些久了。”
夏屿点点头,送她到了门口。
夏鲤想到自己打开的门,纠结着要不要锁回去——
“姐,不用给我重新闩上,明天我就可以走啦,今晚我也会老老实实受罚的。你放心。”
夏屿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自顾自阖上半扇门,“昂,我等会就会关上,我可听话了。”
夏鲤失笑,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了别。走了十步,又回头看他。
月光里,那个小小身影藏在两扇半开的门中间,正眼巴巴望着她,见她回头,立刻又笑起来,使劲挥手。
“阿姐快回去吧!明天我就出来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夏鲤点点头。
“阿屿。”
“嗯?”
“早点睡。”
男孩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笑得灿烂。
“阿姐也是!”
门被阖上,遮住了那张笑脸。
夏鲤走向提灯寻人的小萤,缓声喊道:“小萤,我在这儿。”
小萤松了口气,小跑到她身边,“小姐真是吓坏我了。刚才我听见小少爷的声音,你们可是碰见了?”
“对啊。”
小萤随即露出个紧张的表情,好像夏屿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夏鲤心想,难道以前姐弟俩不对付?
“小少爷没做些什么吧?”
“没有,不用担心。”
小萤点头,夏鲤见她松气的模样忍不住旁敲侧击询问两个人以前的关系。
“小少爷好是好,就是有时候太顽皮了,小姐身子不好,受不得他折腾。小姐像以前无视不理会就好。”
夏鲤点头。
小萤看着她的脸,突然步子一顿,手自然地摸了过去。
“小姐嘴角怎么有碎屑…”
“吃了块桃花酥。”
“呀,夜晚可不能多食,小少爷也是,怎得做事不管不顾的…”
“没事,只一块,尝尝味而已。话说,做这桃花酥的是谁?”
“忘记跟小姐介绍,本想明天的。四娘是府上的厨子,扬州菜一绝,这桃花酥做得比外头的八珍斋还妙呢。”
小萤夸起人来滔滔不绝,夏鲤嘴角微扬,两个人就在闲谈中回到了屋子。
时间不早了,夏鲤让小萤去休息,一个人在屋子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梳理着信息,却越来越乱,最后无奈看着烛火熄灭,慢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非常慢热的文,是我对姐弟骨的个人理解,没有亲情的铺垫我自己也下不下肉。(迭甲会写肉也写过纯肉,但是这篇不会为了肉而肉,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