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护士,她领着靳明穿过走廊。这里不似医院,更像一家改造过的安养型旅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草药香,混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门虚掩着,老人背对门口坐着,正望着窗外出神。听见门边有动静,他回过头,脸上是礼貌而迟疑的神情。
“你们……好?”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点探询。
忆芝先一步走进病房,笑容轻快,“最近还好吗?”
老人点了点头,“好着呢,好着呢。这位是?”
“靳明。胡同里老邻居靳大夫和陈教授的儿子。”她介绍完,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您还记得靳明这个名字吗?”
老人眯着眼仔细端详靳明,竟慢慢笑开了,“靳大夫家的孩子啊。”
靳明一怔,“您认识我爸?”
“认识啊。”老人眼睛亮了起来,“你家那院子里,有棵枣树,还有棵柿子树,每年结了果,挨家挨户给大伙儿送。你妈妈还煮了红酒让我尝,说是外国人冬天都那么喝,味儿怪怪的,但喝着挺暖和。”
靳明一时间有些恍惚。
老人说的——全都对。
四合院里确实有这样两棵果树,母亲冬天爱煮热红酒,会加肉桂,味道冲,不是人人都能喝得惯。
“小时候你胖乎乎的,”老人看着他,熟稔地好像和他已经认识很久了,“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靳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两三岁时确实挺胖,这些细节,他自己都是看相册才知道的。
老人又问,“你现在还在读书吗?还是已经上班了?”
“工作了,”他说,“学计算机的,现在是程序员。”
忆芝的父亲慢慢点点头,笑道,“真不错,有前途。”
几轮对话下来,靳明几乎要以为,眼前只是个普通的老人。精气神不错,思路清晰,聊起从前来头头是道。
直到下一秒,老人看向忆芝,语气依旧温和地问道,
“曲医生,我女儿罗忆芝怎么还不来看我?”
靳明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哗”的一下,全碎了。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却发现她……一点都不意外。
忆芝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慢悠悠地“嗯……”了一声,好像她真的就是老人口中的那位医生,正在思忖着该怎样回答一个病人的提问。
她的应对太过自然,也太过温柔,仿佛这一刻她早就预演过千百遍了。
她准备好了。
可他没有。
靳明忽然明白了,她为何从来没提过父亲。并非羞耻,或是怕给他添麻烦,而是因为这真相本身,太沉重了。
比起讲出来,她宁愿一个人背负。
忆芝神色始终未变,好像老人的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的问题。
“您忘啦?忆芝现在在杭州工作呢。”她语气轻快,带着笑意,“互联网行业,996,您听说过吧?忙得很。”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示意靳明也坐,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
“她给您写信了,寄到我这儿,我给您念念。”
她拆开信封,取出里面手写的信纸,信封上甚至还贴着邮票。然后她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像是专门练过如何把这封信念得自然流畅。
“亲爱的老爸,你好吗?我是忆芝。”
“我在杭州过得很好,虽然工作有点忙,但也交了不少新朋友。他们都很热情,周末总叫我出去玩,吃好吃的,我都吃胖了。”
老人笑了笑,侧头对靳明感慨,“我姑娘从小就爱吃,也不知道杭州的饭菜她吃不吃得惯。”
忆芝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读下去,
“我刚换了新工作,得好好表现,主动申请了春节值班。所以今年,没办法回北京陪您过年了。”
“您别生气啊。以前您总教育我要以事业为重,以单位为家,现在我可得努力啊。”
她的语气轻松温和,读得情真意切,时不时还和老爸八卦两句“忆芝”在杭州是不是太能吃了。
靳明没出声。
他也没有看她。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病房里一下一下敲打着。
忆芝读给父亲的是一个剧本。一个她亲手编织的,没有终点的剧本。
她读得太熟练了,那根本不是在朗读,而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由她自己设定,每两周就必须登台上演一次的角色。
在这场演出里,她的目光没有一次飘向他,仿佛他只是一个误闯舞台的观众,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一幕剧情中。
靳明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信读完了。
老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把信纸和信封仔仔细细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