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先经过人声鼎沸的街市,后经过草木葳蕤的郊野,最后车停在了水塘边一片荒地。
月银知道此处便是葬身之所,问行刑者说,“你们打死我后,可是会埋么?”那人说,“我们不管这个,你的尸体交给你家人处理。”月银问道,“那可否麻烦你们两位一件事?”却将手上锡白送她的玉镯子退下来,说道,“待我死了,先找人替我梳洗过换身衣裳再将我的尸身交给我家里人,我不想我他们见着我浑身血淋淋的难过。”那两人听了这话,心中都是大奇,他们手上行刑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哭着喊着的有,一言不发的有,但这样平平淡淡商量自己身后事的,还是头一次遇见。
一个人眼见她年纪极轻,不禁既怜悯又好奇,说,“小姑娘,你犯了什么罪?”月银说,“我杀了一个日本人。”那人看她样子,奇道,“当真?”月银说,“没有。可想来你们经手的人,冤枉的也不少吧?”那人点点头说,“是不少,不过冤枉的都是一路喊冤,你这样的可没见过。”另一人说,“咱们就帮着你完成一个心愿。”月银道,“如此便多谢你们了。”
正说话时,突然听得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将好些鸟都惊飞了。两人心中也是一紧,赶紧持枪,将月银挡在身后。枪口对着来人方向,不敢松懈。
过一会儿,车子停下,车上一个人的连滚带爬下来,说,“蒋月银死了么?”一个行刑者警惕说,“你是什么人?”那人也无暇解释,只说道,“法院赦令,杀山田的真凶已经被击毙了,让你们放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印的公文。
两人接了赦令,面面相觑,心中均想,这可是赶上戏台上的戏码了。不过说来也真是惊险,若不是刚刚多说了这几句话,这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荒野中一具尸体了。
第46章断交
傍晚时分,月银已经返家。又是一次劫后余生,有了恍如隔世之感。芝芳只以为她此番必死无疑,忽然见她好端端回来,喜极而泣道,“月银,我不是做梦吧。”月银揽着妈妈道,“不是,我回来了,他们说杀山田的真凶另有其人,便将我放了。”芝芳将她好一个端量,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等今年的桂子开了,咱们再蒸新鲜的桂花糕吃。”
埔元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真凶是谁?”月银道,“说是个烟鬼,烟瘾发作时跟山田抢劫,不成想下手重了,将人打死了。”埔元听了,心道如何就有这样巧的事。这个所谓真凶,分明就是给人拿来抵罪的,却不知道今井费心谋的局,眼见就要成功了,却是什么人让其功亏一篑。
月银心中只以为最后时刻,锡白到底舍不得他,终是拿了鸿昌来换人,说道,“事情或是锡白做的,当日在今井家中,今井曾让锡白拿鸿昌换我,如今我回来了,多半是他将船队交给今井了。”听了这话,吴济民脸色一变,说道,“你别再提那个人了。你可知道你宣判的第二天,他干了什么事情了?”瑶芝心想此事既未落实,又怕此刻说出来姐姐受的打击太大,忙阻拦道,“爸爸。”红贞却是手快,将报纸递了过来,说道,“你自己瞧瞧吧。”月银看过,却是神色平静,说道,“不会的。”吴济民道,“如何不会?这上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谭锡白先生和蒋月银小姐,自今日不再是未婚夫妇关系。’”月银说,“那这次救我的是谁呢?除了谭锡白,谁会费心救我,又有谁有这个本事救我?”吴济民道,“是谁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谭锡白。”月银说,“我不相信,我现在就去问。”瑶芝站起来道,“姐姐,他不在上海。”月银奇道,“你怎知了?”瑶芝道,“我两天前才去过的,他家两位小先生说谭先生好些日子以前就出洋去了。”见着月银失望,又道,“但我看他们话里头,似有隐情,姐姐别急,咱们等谭先生回来,再问问清楚。”
当夜,月银开始发烧,后又转成慢性肺炎,在家调养几日也不见好。众人心知,这既是在狱中这些日子受了罪,亦和谭锡白解除婚约一事有莫大干系。拖了几日之后,芝芳生怕肺病成痨,恁月银再怎么不愿,还是强行将她送入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