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月银此刻押在狱中,韩秀姑已经不在,此刻只觉得少了她作伴,狱中的惨淡和死寂无孔不入。见地上仍旧散乱铺着一堆她们练字时候用过的废纸,想动手收拾起来,才一动,脚下便是一阵叮叮当当。原来昨晚回来,狱卒便给她加上了镣铐——这本是对付最凶恶的男犯人才用的刑具,但经历昨天一场劫狱,众人心有余悸,也或者有些泄愤的意思,便将这东西加在了月银的身上。她听得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心道,还有两天这个房间就要彻底归于寂静了,秀姑住了七年,自己来了两趟,不知道再往后来的会是什么人——心下叹然,倒还是不要有人再来的好。
接着两日,心里头既无生还的希望,浑浑噩噩熬着日子,直到临行刑当日一早,月银见那狱卒给端来的好饭好菜,心笑道,这一次可是货真价实的断头酒了,这一天之后,世上就再没蒋月银这个人了。
刚嚼几口,那狱卒又来,说道,“蒋月银,你家人来了。”月银心中一喜,放下碗筷,只见吴济民蒋芝芳两人搀扶而来,芝芳还没见她,只见这牢里头阴暗潮湿,条件恶劣,就已经哭起来了。月银见他们,叫一声爸爸,一声妈妈。吴济民自和女儿相认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她开口叫爸爸,喜悦之余,想到这也是最后一次听她喊他爸爸,不禁留下眼泪,说,“瑶芝和埔元也在外面,不过他们只许两个人进来。”月银说,“我在这里一直很好,告诉他们安心。”芝芳哭道,“什么好,待在这里怎么会好?”月银握着她的手,笑了笑,芝芳哭道,“妈妈不让你死。”月银听了,伸手擦擦她妈妈的脸,说,“生死有命。你们勿要太过哀伤,记得保重好自己的身体。”芝芳哭道,“你舅舅不在了,你也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月银惊道,“舅舅死了?”吴济民道,“你舅舅伤的太厉害,没能救过来。”芝芳道,“早知道,何必将两条命都搭进去。”月银眼中含泪,摇摇头道,“即便早知道这样,我还是一样会换舅舅的。只可惜我不能亲手给他报仇了。”
忽然闻着一阵甜香,月银说道,“您带了什么好吃来?”芝芳这才想起来,说,“是桂花糕。”月银笑道,“亏得您带来了,我这两天就想吃这个。”芝芳说,“可惜用的是去年的桂花,若能等着今年桂花开了,那就好了。”月银道,“去年的也好。”说着从盘中拿起一块点心,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却也掉下眼泪来了。
待得月银一块点心吃完,狱卒催促说,“两位,时间差不多了。”济民扶着芝芳站起来,芝芳依旧拉着栏杆,不忍得离开。月银这时噗通跪下,磕了三个头说,“爸爸妈妈,就此别过了。”吴济民点点头,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芝芳更是哭得就要背过气去。狱卒连拉带劝,终于将两个人送出了牢房。
父母走后,月银再将碗筷端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饭冷了的缘故,嚼在嘴里,始终咽不下去。再过一会儿,那狱卒来收碗碟,看到里头仍旧盛着大半碗饭,菜也没动几口,自语说,“什么断头酒,总是糟蹋东西,这个时候谁还能吃下去。”月银问她,“现在几点了。”那人说,“还有一个小时,你还需要什么?”月银摇摇头。
接着一个钟头,饶是月银心性豁达,也不免觉得难挨。瞧着一地的纸上,都是韩秀姑的娟秀的字迹,心想也不知道她此刻怎么样了?自己入狱一场,倒救了韩秀姑升天,也算一桩好事。想来那何光明为人义气,不会撂下她不管的。想到何光明这么大动作的救人,不免又想,自入狱以来,锡白不能救援也就罢了,为什么今天的会见也不曾来,难道到这时候了,妈妈还会为难他么?
那狱卒来的时候,月银又拿起妈妈带的桂花糕吃起来,边吃边想,这个东西这样好吃,往后有机会一定跟妈妈学着做——哎呦,我都要死了,那还有什么机会?自己真是死到临头,还不悔悟,想到这里,不觉笑了出来。那狱卒见她发笑,心道莫不是这一会儿工夫,就吓傻了吧?可别待会儿又哭又叫,不好押送。赶紧开了门说,“蒋月银,走吧。”
月银见她来啦,说道,“我们就要走了?”那狱卒啐了一口,说,“什么我们?是你,不是我。”月银跟着狱卒起身出了牢门。
走出牢房,只见外头天空澄澈,几朵白云悠然飘向西方,心想,可不知道西方是不是真的有个极乐世界,不过即便有,那也要有道者才去得成,如我这样,多半倒是进入轮回,可不知道下一世会投生成个什么?倘若能做一条鱼就好了,在海里头畅快游一辈子,遇上锡白再行船的时候,自己还能陪在他的船边。
那狱卒看她眼睛望向天空,嘴角微扬,心道这人的确是疯了不错。赶着月银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