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选初见吴济民,以为是瑶芝又怎样,但听他说这一回生病的竟是大女儿,又见月银果真病恹恹地,不觉诧异。后来向姚雪心打听,才知道这许多的前因后果。姚雪心与他转述这事,口中不绝骂谭锡白无情无义。李选说,“蒋小姐心中郁结,咱们便少说几句罢。”姚雪心道,“这件事一想起来就生气。月银当日逃婚和他跑到天津去,闹的人尽皆知,如今眼见有事,他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月银为这种人伤心,实在不值得。”李选虽和月银只打过几个照面,心思毕竟比雪心细致多了,说道,“蒋小姐当日会那样做,必然对这人十分钟情了,因此出了这事,才会格外失落的。”雪心忽然笑道,“李选,听你说的头头是道,似乎谈过恋爱一般。”李选脸上一红,说,“是你粗心大意,才看不出来的。”雪心此刻却来了兴致,说,“李选,老实说,你在日本四年,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对了,有没有日本女朋友?”李选道,“我在日本念书都忙不过来,哪有那个时间精力去交什么女朋友?”雪心听了,心中得意,眼见他神色十分窘迫,全不是平日里对着患者时候的沉着冷静,嘻嘻一笑说,“你这呆子,话也说不好,只怕你有中意的女孩子,人家也瞧不上你。”
李选知道姚雪心心地单纯,嘴上有什么说什么,也不知道顾忌,眼下被她挑起这个话题,只十分不好意思,推说道,“我去看看蒋月银。”说着抬步便走。雪心笑道,“你急得什么?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月银也到时候打针了。”
病房中芝芳正守在月银身边,见姚雪心来了,便说,“雪心,你坐一会儿,我去买些牛奶,夜里月银饿了,也好吃一点。”月银说,“妈,不用买了,你回去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用不着你们在这里陪夜。”芝芳道,“你一个人,总不放心的,妈妈在这里……”月银道,“雪心和李选不是都在这儿么。”自觉口气有些重了,缓缓说,“你夜夜陪我,总是熬着,反而让我不安心了。”雪心也说,“芳姨,您放心,我呢,就当月银是我自己的女儿照顾。”这一句话,说得芝芳忍俊不禁,月银也展了笑颜。
芝芳道,“那好吧,我明早再来。你明早要吃什么?皮蛋粥好不好?”月银心道一碗粥便是一个钟头的功夫,妈妈必定又要起早来准备,说,“不想吃,有豆浆油条买一副倒好。”芝芳道,“那东西油腻,大夫不是说让你吃清淡的么。”月银道,“李选,你跟我妈妈说,我吃一顿油条,不打紧吧?”李选道,“你这病不过是养着,吃的也不必太忌讳,难得你有胃口,吃一顿没关系的。”芝芳这才应了。
雪心给她打针时,月银道,“你还记得么,你念护士学校的时候,曾想拿我练针呢。”雪心将胶皮带子绑着她手腕,说,“怎么不记得,可你偏不让我扎,最后我都将自己的血管扎肿了。”月银说,“你如今可有一个机会报仇了。”雪心说,“那可不,一向以为你身体好,没想到也有机会落在我手上,说起来,还真要谢谢谭锡白那个大混蛋。”她口无遮拦,李选在她身后直清喉咙,她也浑然未觉,及至瞧见月银脸上一丝酸楚,才自毁失言,说道,“你瞧我,说了不提的。”月银说,“你说的没错,那就是个大混蛋。”
突然雪心叫了一声,说道,“咦,这是什么?”原来她在给月银打针的时候,不经意瞧见了她手腕上深深一道伤痕,粉红的颜色盘在雪白的手腕上,甚是突兀。这正是在旅顺时候,月银为救赵碧茹留下的伤痕。
雪心急道,“月银,你竟为谭锡白寻了短见么?”月银苦笑道,“亏你还是护士。你瞧这是新伤么?”雪心定睛一瞧,果然愈合有些时候了,但自己怎么从来不知月银身上竟有这么一处伤口,说,“怎么弄的?”月银说,“不小心割伤的。”雪心眉头一皱,说,“怎么割在这一处上?做饭的时候么?”李选眼见月银欲言又止,心中猜测这伤口必定有些来历,说道,“姚护士,你真的将自己当蒋妈妈啦,什么都要盘问。”姚雪心辩白说,“这不是关心么。”话是如此,却也不再追问,月银只觉得手背上微微一痛,针已经刺入血管。
雪心道,“怎样,技术还不错吧?”月银道,“都知道你是个粗枝大叶的,没想到也能做个好护士。”雪心说,“我的本事可多呢。不过念书没有我姐姐好,别的事情,不见得不成。”月银笑道,“那是自然,你除了是个好护士,将来也一定是个好太太。”雪心说,“我才多大呢,急着做什么太太。”月银笑道,“你不急,人家李大夫也不急么?”李选不觉大囧,雪心脸上一红,就要来咯吱她。李选道,“小心,针头。”雪心听了,这才收手道,“我不欺负病人,等你好了,瞧我饶得了你。”
几人又闲话一会儿,月银只说有些累了,姚李二人便让她休息。两人走后,月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手指反复摸索着腕上一道伤痕,心中全是她与锡白一起在旅顺时,艰险却亲密的时光。
如此在医院住了小半月,身子才逐渐康复,此后便一直在家静养。亲戚朋友们各自来看过一两回,说几句闲话,月银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心中的郁结也渐渐淡了。
这病真正大好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月银病愈后才听说谭锡白一个礼拜前已经从海上回来了,但谭锡白直到她痊愈,也始终没来看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