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锡白笑说,“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呐。既知道是我,你就别喊。喊了又怎么样,我和未婚妻在这里亲热,名正言顺,谁又管得着了?”月银闻知是他,虽仍旧不高兴,倒也不紧张了,说道,“你不是在庙里清修么?跑出来干什么?小心方丈又罚你。”锡白听她话里有气,笑道,“不过上一回没见你,记仇记到现在?”月银道,“你先放开我,咱们好好说话。”谭锡白说,“这就不能好好说了?”彼时两人身体相贴,谭锡白说一句话,气息皆是扑在月银脸上,月银只觉得半边耳朵阵阵酥痒,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不觉心跳如鼓。
锡白亦察觉月银有些不自在,说道,“放开你了,你不会打我吧?”月银忍不住笑道,“你这样浪荡行径,也知道该打?”锡白道,“你果真是没良心,救了你几回,还要打我?”月银道,“你才没良心,没见着这几天为了你的事儿,白操多少心,还来欺负我。”锡白这才松了手,说道,“是为了在陆孝章那儿说的话?”月银只听他轻描淡写几句,说道,“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谭锡白笑了笑道,“你一句话,我就去庙里头吃斋念佛了,你又一句话,我就当不了帮主了。可是我上辈子欠你的么?”月银听他这样说话,不觉有些惭愧,却也有些好笑,问道,“你不着急么?那天去寺里,你又不见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锡白笑道,“你怕我生你的气?我要生你的气,早该被你气死了。”月银被他说的忍俊不禁,追问道,“那这件事究竟要不要紧?我说了那个话,你就真要退出去了吗?”谭锡白道,“我的未婚妻亲口跟陆孝章说的,回头我再否了,咱们俩就都成了上海滩的笑话了。”月银说,“我本来也不是你的未婚妻,说明白了,这话就不算数了。”锡白道,“你不是我的未婚妻,我却跑去跟陆孝章签保书,这岂不是更大的笑话了?”月银说,“要让人笑话几句能了事,倒也好。我后来才听了程东川说的,里头的厉害似乎很多,可我当时都不明白。现在还能做什么补救的?”谭锡白说,“白打听这些干什么,要将功折罪吗?”月银说,“你救了我几次了,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果真有什么能做的,我去做就是。”谭锡白说,“那正好了,眼下就有一件事你非帮我不行的。”月银道,“你说。”谭锡白听她口气严肃,笑道,“别怕,不要你的命。”月银说,“我的命是你救的,便你要拿去,我也没什么好说。”谭锡白笑道,“你就这么轻贱自己的性命,我费了那么多劲儿才把你救出来的,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月银听了这话,不觉心里一紧,踟蹰道,“谭先生,萍水相逢,你三番四次相救,是什么意思?”锡白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是什么意思,你真不明白?”月银脸上一红,不知如何作答。
锡白退开一步,说道,“你既要报恩,明天就有个机会。”月银说,“要我干什么?”谭锡白道,“咱们俩订婚呀,你不在,我一个人可不行。”月银愣道,“那话也不是当真的。”锡白道,“不是当真的?当时是谁和陆孝章的说的‘回头锡白回家了,我们就办。到时候陆司令务必赏光呢。’”月银低声道,“那不过是权宜。再者了,我去这一次倒好。但往后呢?我演得一次,一下次,再下一次呢?”谭锡白说,“你若不介意演下去,我也不介意啊。”月银听了,只觉得血往脸上涌,低声道,“听不懂。”
谭锡白笑了笑,说,“那你就演三次,怎么样?”月银说,“三次?”锡白道,“我在医院救过你一次,在钱其琛那儿救过你一次,光明帮的时候没有成功,就不算了,刚刚又救了你一次,三次救命之恩,你演我三次的未婚妻,不过分吧?”月银说,“那三次之后呢?”谭锡白道,“三次之后如何,咱们恩怨已清,就不用你操心了。”
什么叫不用她操心了?月银刚想回身辩白,谭锡白却按住了她的肩膀,说,“明天再见也不迟。”月银心中一动,问道,“要是明天我不来怎么办?”锡白笑说,“你若不来,我就是后天报纸的头版笑料了,你一样见得着。”
月银听得脚步声,锡白走远了,直至这整条巷子已经空了,她才缓缓回过头去。
是夜回家,母亲和美云都在,看样子在她回来之前,已商议过好一阵子了。月银瞧着美云手边又放着一套新衣服,几件首饰,便明白了。美云见了她,高兴起来,拿了那衣服说,“月银,你快去试一试。”月银接过来,问道,“定了日子了?”芝芳说,“你爸爸刚走,说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好。”月银听了,却是一怔。
美云笑道,“怎么了,不好意思了?”月银有话却不好当着美云之面说,扭头拿了衣裳进里屋,也不见试。过了一会儿芝芳进来,见她呆坐在椅子上,问道,“你怎么了?”月银摇摇头,朝外头努努嘴儿。芝芳见状,也知道女儿有事,说道,“你把衣裳换了,给云姨瞧一眼,我就打发走了。”月银无法,只是草草换了,出去和美云说一回话,芝芳方催她早去歇了。
回身进来,只剩下母女两人。芝芳心道过了明天,女儿就是有婆家的人了,心里免不得有些感慨,说道,“好久没有咱们娘儿俩个一起这样说话了。你都这么大了,妈也老了。”月银摇摇头说,“妈妈不老。”芝芳叹道,“是老了,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也猜不透了,做的事情我也弄不懂了。”月银心中也有些愧疚,说道,“妈,有些事我没有告诉您,是我自己也不明白,却不是故意瞒着您的。”芝芳点点头道,“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不管是什么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上了大学,好好读书,将来和埔元好好过日子,我就安心了。”原本芝芳的话,也不过一个母亲最平常不过的愿望,然而眼下在月银听来,却像生生在心里嵌进去一根刺。若没有这些事端,上大学,和埔元结婚过日子,倒是她能够走的再顺理成章不过的路了,只可惜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许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月银心里打鼓,垂了眼睛低声说,“妈,我想求你件事。”听了这个“求”字,芝芳有些意外,眼皮跟着跳了几跳,问道,“什么事,这么严重?”月银道,“妈,我不能和埔元订婚,起码现在不行。”芝芳一时间愣住了,过了半晌儿,才说,“我知道你不大喜欢美云,但她心地不坏,对你也是疼爱的……”月银摇摇头道,“不是因为云姨。”芝芳说,“那么是因为上大学,你要是不愿意,就等大学毕业,或者再迟几年……”月银低声道,“和上大学也没关系的。”芝芳看她吞吞吐吐,更是不解,问道,“那是什么原因,你跟妈妈说,我们想办法。”月银摇头说,“妈,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埔元。”芝芳愣住。
半晌,芝芳才问道,“那个人是谁?你的同学么?”月银摇摇头,“他年纪要比我大一些。”芝芳仍没有缓过神来,无法理解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那他是做什么的?”月银说,“做一点小生意。”芝芳说,“你怎么会认识做生意的人?”月银道,“是在雪心工作的医院认识的,他家里人病了,他去探病,我去给雪心送饭。”芝芳诧异道,“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那是,多久的事了?”月银道,“是去年冬天的事。”芝芳看她神情笃定,说道,“才几个月时间,你就认定他了?”月银说,“倒是一见如故。”芝芳摇摇头,却叹了一声说,“月银,二十年的埔元,竟真的比不上认识才几个月的男人么?”
月银顿了顿,轻声说,“可我喜欢他的。”芝芳道,“喜欢也不见得能够白头偕老。就像我和你爸爸。”月银抬起头来,瞧着母亲,这些日子吴济民时常来家里走动,母亲总是爱理不理,这倒是头一次主动提到他。芝芳接着说,“当初在乡下,你爸爸和我也很要好的,可你外公不同意,说他心性浮躁,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当时我不信,总想着喜欢我的人怎么会对我不好?结果呢?”月银道,“他和……又不是一样的人。”芝芳道,“他说过要娶你的话了?”月银点点头。“你答应了?”月银低着头,没说话。芝芳气道,“连你父母亲的面都没见过,就跟你求婚,我看比你爸爸还不如!”月银劝解道,“要结婚,自然要你们同意,他只是先问问我的意思。”芝芳问道,“那你也没见过他父母了?”月银说,“他父母都不在了。”
月银自知理亏,今晚上倒难得乖顺,只是芝芳骤然知道了这么大一件事,心里总是压着一股火气。更加发愁明天的事怎么办,难道这会儿去敲门跟美云说月银喜欢别人了么?母女俩沉默了半天,芝芳道,“你跟这个人的事,我总之是不同意的。明天你跟埔元照旧订婚。”看月银一脸委屈,芝芳补充道,“至于几年后是不是结婚,总还有几年的光景,到时候再说。”
月银也看出来母亲在生气,一肚子的解释,到底压在了肚子里。晚上躺在床上,月银辗转反侧:明天订婚,谭锡白今天夜里才来找她,就是吃准了她不会不去,心想自己索性就不露面,让他成为报纸上的笑料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