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还是为了谭锡白而来,陆孝章心下明了,也领教了月银能言善辩,说道,“蒋小姐这话又说错了,政府抓不到人,不是政府无能,而是有的人不愿意配合。我听钱其琛说,蒋小姐似乎知道何光明的藏身之所?”月银心中一凛,说道,“钱其琛对我用刑,我吃不过,自然他问什么我承认什么。这话如何可信。”陆孝章笑了笑,说道,“我说也是。否则蒋小姐如此担心谭先生安危,此刻就该带我去找何光明,而不是来跟我讲道理让我放人了。”
月银来司令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一股子劲儿,如今纠缠起来,到底也是领教了官场之人的厉害,说明白了,陆孝章不过是要借着兰帮的劲儿打光明帮,无论谁胜谁负,总是个他坐收渔利的局面。想到这节,月银心里一横,说道,“原来配合政府剿灭匪寇,也是市民的义不容辞的责任。振臂一呼,上千响应,若说是过去,锡白能做到,自然会不遗余力配合司令剿匪,只是如今的,锡白都要淡出去了,还有谁肯听他的。”听了这话,陆孝章一愣,问道,“谭先生要淡出去了?”月银心中只是起伏不定,如今这件事,自己凭空说的,不过是救人的权宜之举,但陆孝章知道了,往后只怕谭锡白倒真的不好再在兰帮中立足。只是眼下救人要紧,硬着头皮说道,“陆司令,这件帮中的大事,您是头一个知道的。锡白果真有意淡出去了。”陆孝章听了,大是意外,心道,不该呀,陈寿松正要退位,论资历论才干,都是谭锡白接任无疑,怎么偏在这个时候退下来呢?月银见了他脸上疑惑之色,说道,“这几日锡白正在寺中清修,也是这个由头。这件事一来是老帮主的意思,不想他再沾惹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二来也是锡白自己应过我的,帮派里的事不管了,做些正经生意好好和我过日子的。司令,眼下这个状况,您若真要逼着锡白去找何光明,就干脆把我关回监狱里去吧。钱其琛要怎么羞辱我折磨我我都没有怨言,只求您别再难为锡白了。”陆孝章听她说着说着,几乎就坠下泪来,忙道,“蒋小姐这话严重了,果真如此,谭先生要做闲云野鹤去,我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心中却想,这么大的事情,谭锡白的未婚妻亲口说出来应当不假,怪只怪在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也没有听着。月银见他仍是将信将疑,说道,“帮中的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的。您只想着消息若此刻传了出来,那三个堂主彼此自然要争斗一场,这日子就没有太平可言了。今日我也是不得已把话透给了司令,还望您帮我保守秘密呢。”陆孝章听到此处,心里倒也有些感慨,说道,“人人只恨手中权不够多,势不够大,到难得谭先生是个急流勇退的。”心里盘算这女人的话若不假,谭锡白身上倒也没了利用的价值。
月银眼见他话已活动,赔笑道,“陆司令,事情您也知道了,不知道锡白的保书可不可以还了我?”陆孝章道,“怎么,蒋小姐不放心我?”月银道,“司令的为人我哪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请您也体谅体谅我,我还没嫁过去呢,就给锡白惹下这么大一桩麻烦,以后我在夫家可怎么做人呀。”锋芒隐去,这话却又是一番小女儿情态,陆司令笑道,“蒋小姐放心,话说出来了,这东西我一定还给您的。不过这保书既是谭先生跟我签的,我想还是当面转交给他合适,不如这样,等谭先生和蒋小姐的订婚仪式上,我亲自把保书奉还二位,再另行奉上一份厚礼如何?”话已至此,月银也不好再相逼,但想陆孝章的身份地位,倒也不至于做出尔反尔之事,说道,“陆司令既然有这话,回头锡白回家了,我们就办。到时请陆司令务必赏光。”
从司令部出来,月银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不过回想起来那句“淡出”的话来,终究隐隐觉得不安。谁知当日下午,谭锡白要隐退的消息就传了出来。想来陆孝章依旧是顾虑这个消息不实,故而也不管真假,是要借此机会,逼得谭锡白无论如何不能够再继任帮主了。
月银眼下喜忧参半,得了这个信儿,即刻想的就是告诉谭锡白知道,是福是祸,他得有个判断。谁知去了寺中,慧明说,谭锡白单单点了名,一定不见她,这次拦住了连寺门也没有入。月银无法,便折向程家,没有别的人可以商量,只和程东川一五一十说了。程家夫妇听了,方才知道这个话竟是她说出来的。
看程东川眉头紧锁,月银亦有些着慌,说道,“程伯伯,我做错了吗?刚刚去寺里头找谭先生,他也不肯见我,是不是生气了?”程东川皱眉道,“你可知道如今兰帮的老帮主要退位了?”月银说,“老帮主退位,继任的就是谭锡白。我之前听过这话。”程东川说,“这消息还没有正式放出来,不过大家心知肚明。谭先生接任,也是众望所归。你这样一说,怕只怕谭锡白不能够即位,兰帮内部又要起争执了。”月银道,“当时也实在是跟你们司令话儿赶话儿,给逼出来的。谁知道消息就传的这么快。我本想着,或者谭先生后面能抵赖不认呢。”程太太平素也有些见识,问丈夫说,“莫非谭先生就此,真的就淡出去了?”程东川道,“这也不好料。帮派中的事,本来真真假假。”见了月银面有愁容,说道,“蒋小姐,您也不必太忧心,无论如何,陆司令不会拿着何光明的事儿不放了,往后再有什么,再想法子。谭先生不见你我想也不是生气,兴许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月银说,“还有什么能打算的,难不成就在庙里烧香磕头求菩萨?”程太太劝道,“蒋小姐,如今也是传言,一切都没有落实。你就等一等,此事一定还有出路的。”
一天的殚精竭虑,晚上回到家里,芝芳却一脸诧异地瞧着她,问道,“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怎么把这件衣服穿上了。”月银这才想起来身上穿的是为订婚宴特地做的新衣服,只好仍用白天唬徐太太的话唬芝芳,谁知芝芳又追问道,“你哪个同学订婚,我怎么不知道,也没见埔元一起去?”月银只好继续扯谎道,“我的朋友,女孩子和埔元又不熟悉的,就没有喊她。”芝芳想了想道,“人家请了你,那等你们订婚时是不是也该回请人家呀?”月银见是个岔口,忙打断道,“您说要请就请——对了,您今天和美云阿姨去求菩萨顺利么?”提起这个,芝芳却面色忧虑,说道,“你知道今天是求什么去了?”月银道,“不就是求个吉祥平安了?美云阿姨时常去的呀。”芝芳摇摇头道,“你和埔元订婚的事儿总是不顺,美云心里有疙瘩,我也不安生。所以今天特地去庙里头,是想给你们问问姻缘的。”月银嗯了一声,问道,“那问的怎么样?”芝芳看了看她,却有些迟疑,半晌说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反正鬼神的话,信之则有不信则无罢了。”月银看芝芳神色,也知道是求签不顺利了,至于签文究竟说了什么,母亲既然不肯说,她便也不再多问了。
第16章约定
正如佛家说的,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过去和母亲相依为命,日子是清苦些,然而每天无忧无虑,如今牵扯进谭锡白的事,哪怕连堂堂守备军司令都尊称她一声蒋小姐,到底是和安宁无缘了。
几日之后,关于谭锡白隐退的传言已是越来越凶,月银为此忧心忡忡,谭锡白处却不见丝毫回应。人们都说,谭锡白此刻依旧安然在静安寺中清修,对这些全不理会,果真是把心思放在了这些玄妙之事上,是要淡出的征兆。
再过几天,下过一场雨,天气暖了,瑶芝在医院住了十来天,已经大好。李选来瞧过,说可以出院。瑶芝听了说道,“爸爸,我身体好了,出了院,就给姐姐和埔元哥哥办酒席好不好?”月银这几日只挂着谭锡白隐退的事,猛然听了,倒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愣道,“瑶芝身子刚好,还是再等等吧。”瑶芝道,“姐姐和埔元哥哥的订婚,因为我生病,已打断了两次了,这场酒不吃,我心里总觉得不安稳。”吴济民点点说,“这样也好,瑶芝出院回家,免不了是要冲一冲晦气,你们办场喜事,也冲了晦气,也让瑶芝安心。”瑶芝一番好意,月银不好说什么,但思量眼下状况,自己已经在陆孝章和钱其琛面前露过脸,兰帮中的几个堂主也亲自上门问候过,若不帮谭锡白圆了这个谎,恐怕就成了一个收拾不掉的烂摊子了。
陪着瑶芝吃过晚饭,月银心思不宁,也就没有多留。一路走着,心中只反复思量和埔元的事该怎么办,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一声鸣笛,闪出来一个人,猛然把月银拉到了路边小巷。
一辆车擦着俩人肩膀开了过去。
月银惊魂甫定,刚要道谢,谁知那人拉开自己后却没有松手,一双胳膊反而紧紧环在了她的腰上。月银自小认识的几个男孩子,埔元彬彬有礼自不必说,连阿金那样无法无天的,在她面前且是规规矩矩,却没有人敢这样动手脚的,一时又气又怕,说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那人不紧不慢,却说道,“你可就是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么?”月银闻得这声音,惊讶道,“谭锡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