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失眠与忧鬱(二)
「你有跟太太讲过自己的心情吗?」医师问道。
「不,我不敢跟她说。因为她肯定比我更难受,我尽量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也不会去提起跟孩子有关的事情,就怕让她难过。」
「她……」我欲言又止。「她这阵子当然也很低落,晚上睡觉时常常在哭。我会轻轻地抱她、安慰她,但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哪怕只有一些,我真的很想分担她承受的痛苦。」
「你能够陪在她身旁就是最好的支持,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事情了。」
双眼微微浮肿的我若有似无地点头。
医师接着问:「那你自己呢,会哭吗?」
「嗯,但是我不会在她面前哭,也会尽量避免哭出声音来。」
「她看到我哭的话一定会更难受的,我不能垮,必须要当她的支柱;必须撑起这个家,否则我们该怎么继续走下去?」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们是彼此最亲近的家人,我想也许可以试着在她的面前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相互扶持比起独自忍耐会来得更好。」
「嗯……」我点着头却有些似懂非懂。
医师接着问道:「太太有諮询过心理医师吗?」
「没有,虽然我之前有向她提议过,但是她似乎不想来。」
「没关係,在别人面前打开心扉并说出内心话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尤其当伤得那么深时,往往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调适,所以不需要急着让她来这里,顺其自然就好。」
「我想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陪伴,你可以多带她出去走走或着一起运动,藉此来释放一些负面的情绪。」
「我现在请假在家陪她,每天傍晚都会一起出去散步。」
「有机会的话,可以考虑规划一趟旅游,让自己暂时远离熟悉的事物能够转换心情。」
「嗯……我会考虑看看的。」
医师敲打键盘纪录刚刚的对话后,抬起头问了一个看似有点奇怪的问题。
「会听见有声音跟你说话吗?」
但是我立刻回想起那一天自己独自跑到顶楼的事情,接着缓缓地点头并回答道:「有过几次而已。」
「其中一次是晚上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的时候,那个声音说:『好吵』」
我愣了一下,要亲口坦承自己有过想自杀的念头还是有些难为情。
在犹豫片刻之后,我还是开了口:「有一次我跑到顶楼,那时候意识有点不清楚,有个声音一直叫我『跳下去』。」
我偷偷观察医师的脸色,她依旧相当镇定,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要问那个声音明确地在耳边响起的次数的话,应该是只有这一次……」
「那你本身有更具体的计划或着准备了什么吗?」
「呃……」我有些踌躇不安,不知何故,某一部分的我感到了羞耻。
医师很快地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于是温柔地说:「我知道要将自己真实的感受说出来非常困难,可是你能来到这里,就已经是某种好转的契机。这一点相当地重要,代表你也许不是真的想寻短。」
她接着说:「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但是我可以和你一起整理这些想法。」
我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我没有特别去计画要如何寻短,但是最近可能会不自觉地去注意哪一栋大楼比较高,然后想像自己跳下来后躺在地上的画面。」
医师沉默地点了点头,接着问:「是什么原因触发……或着说让你產生这个念头?」
「思念孩子的时候,越想越难过,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自己好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我真的有想过如果就这样结束,是不是就比较轻松。」
我苦笑着说:「產生这样想法的我,是不是很软弱?」
医师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既温和又坚定。
「这样的矛盾很真实也很痛苦,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你是软弱的人,因为你还深深地爱着他,与他的『连结』过于强烈,所以在失去之后一时之间没办法那么快找到新的容身处。」
她接着轻声问:「当内心浮现寻短的念头时,你是怎么应对的?」
我试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那天因为再度失眠而感到心烦意乱,身心俱疲的我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前进,真的只差那么一点就要放弃活下去。」
医师相当专注地望着我,眼神依旧没有一丝批判,于是我接着说了下去:「但是就在即将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老婆和父母的脸。如果我就这样结束生命,他们一定会非常痛苦。到头来,我不过是将自己的痛苦加倍地转嫁给了他们。想到这里,我才忍住没有往下跳。」
她微微点头,语气柔和地说:「你的想法非常正确,你和你的家人们都是彼此之间最重要的人,无论谁离开都会让对方感受到悲痛。你停下来,是因为你明白有人还爱着你,而你也还有爱着的人。这股紧密的关係让你对这世界有所牵掛,也让你相信活着不是只有痛苦而已。」
她语气坚定地说:「想死和活不下去,这两者不一样,你想结束的是现在的痛苦而已。」
听到这句话,我的喉头一阵哽咽,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抚过。
我低声说:「每天醒来时,总会告诉自己要打起精神,努力地把生活过下去,但是每一晚躺在床上时又会再次回想起失去孩子的经歷,不断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当初选择了放弃他,于是又再次失眠。每一天都是这样不停地重复,真的很煎熬。」
「我理解,你不必急着逼自己振作,慢慢来就好。」
「嗯……」我深吸一口气,双肩微微放松。
医师接着问道:「你会有整个人像悬在半空中,好像这一切不是自己在经歷的感觉吗?」
虽然听起来有些抽象,不过我似乎能理解医师所描述的情况。
「嗯,当非常难过时就突然感觉整个人被吊起来没办法着地,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比较好……就好像自己不在身体里面。」
「通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部分都是晚间躺在床上,因为悲伤而胡思乱想的时候。」
「你每天大概多久会出现一次心情不好的状况?」
「嗯,蛮常发生的……几乎可以说是无时无刻吧。」
「那会觉得全身无力或着提不起精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