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无论是心态或着身体,都会有一种……嗯,很疲累的感觉。」
「对,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就好像突然失去目标一样,感到有点茫然。」我点头附和。
「什么情况下比较容易出现这样的无力感?」
「嗯……任何时候都有可能。」
「那这种时候你心里会浮现什么样的念头,或着就只是单纯地放空?」
我花了几秒鐘思考,然后说:「我会產生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的念头。」
「通常这样的情形会持续多久?」
「不一定,可能要看当下的状况,如果是在工作时还是会勉强打起精神。」
「那你觉得自己的脾气有什么改变吗?会不会变得比较容易动怒?」
一听见这个问题,我的脑海随即浮现之前与同事所发生的争执。
「嗯,前一阵子和同事在执行勤务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本来我其实不太会和别人争执的,但是那个时候理智线忽然间就断掉,所以跟他大吵了一架。」
「处于生气的状态之下,你会做出比较激烈的行为吗?」
我自然而然想起殴打庄凌仁的事情,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嗯,前一阵子执行勤务时忍不住动手教训了一个虐待儿童的人犯。」
我注意到医师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点,不过她很快地继续问道:「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几次了?」
「那个人因为刑事案件已经被羈押,而他似乎没有打算追究的样子。」
「那机关的长官们知道这件事情吗?」
我回想起当天多名同事合力拉开自己的情形,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嗯,毕竟事情闹得有点大,长官有找我谈过,最后给了一支大过当作惩处,另外也建议我暂时休假一阵子。」
「抱歉,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跟长官说过孩子的事情?」
我点点头解释:「因为怀孕的后期发现有前置胎盘的问题,老婆在半夜时忽然大出血,紧急送急诊后就一直住院观察,所以那一阵子跟长官报备过情况并且请了一阵子的假。」
医师轻轻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说:「嗯,我认为人在持续承受痛苦时,情绪会变得比较敏感。有时候会觉得什么都不对劲,甚至忍不住发脾气。当情绪达到临界点时,身体可能会自动寻找宣洩的方式,所以我不会轻易去否定你的愤怒。」她接着又说:「不过我想,伤害他并不是你内心真正的本意,只是某些情绪在那一刻被触发了。你还记得那时心里最强烈的感觉是什么吗?」
「因为他说的话、做的事都让我……难以忍受。他就是一个人渣,连自己的小孩都能狠下心虐待。那时候我一直想着『为什么这种人可以拥有孩子?而我却只能承受失去的痛楚?』这样的念头整个佔据了我的脑海。」
医师沉默了几秒,语气放得更低了些:「你说的这些,我听到了,也能够理解。」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接着问道:「你觉得之后还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嗯,无论是愤怒还是悲伤,我们都不需要刻意去压抑。有些方式可以让你在不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前提下,把情绪释放出来。」
医师语气平稳地说:「像运动就是一种安全又有效的情绪出口,能帮助释放压力、缓解紧张情绪。你先前提到过有打球的习惯,可以增加每週打球的次数或者尝试其他不同种类的运动,比如慢跑、骑脚踏车之类的。如果不想出门,也可以试试一些动态伸展的活动,这些都有助于重建身心的平衡。」
「嗯,我会试试看的。」
医师接着问道:「那你最近的睡眠如何,有办法睡着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很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平常的作息大概是怎么样?」
「十一点左右上床,隔天七点起来。但是最近几乎没办法入睡。」
「大概躺多久会睡得着?」
「我也不知道,可能要两、三个小时才勉强睡得着。」
「所以睡眠的品质应该也不是很好?」
「嗯,有时候甚至整晚都睡不着,拖到五点左右才能稍微瞇上眼。」
「这样失眠的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已经好几个礼拜了。」
「这样的话,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些安眠药物来帮助睡眠,以前有服用过吗?」
「我会先开一个褪黑激素,就寝前一小时服用,应该能够调节生理时鐘,解决难以入眠的问题。另外还有一个安眠药,如果失眠的状况还是没有改善的话再吃。」
「吃药后切记不要开车或着从事机械类的工作,也不能搭配酒一起服用。」
「体重最近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吗?」
「嗯,就是吃不太下东西,没什么食慾。」
「了解,你可以试试看少量多餐,这样能稍微减轻进食的心理压力。」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出来的吗?」医师将手从键盘上移开,目光柔和地望着我。
「嗯……应该没有了。」
「那么跟你约一个月后回来复诊,这期间如果有需要的话都可以再掛号进来,好吗?」
医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那我们今天就到这边。」
我微微点头,说道:「谢谢医师。」
「不会。」她微笑着回应。
我从药师手中接过药物袋,上面清楚地註明着抗忧鬱症、疼痛辅助治疗、调整情绪、镇定安眠剂等等用途。每一个字彷彿都在提醒我的脆弱。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原来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坚强。
在踏入医院之前,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210说出这么多内心话。虽然心中仍然存在悲伤,但我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儘管微小,但是我确实得到能够继续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