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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失眠与忧鬱(一)(2 / 2)

医师兀自点头,双手在键盘上不停地来回移动。

「好,我想基本的调查暂时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可以跟我说说你最近的状况吗?从你愿意说出来的部分开始就好。」

这一瞬间,我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此时的我竟然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从小到大,我很少向他人倾诉心事。遇到悲伤的事情,我总是选择独自承受,任时间慢慢冲淡一切。然而这一次不同,失去蛇蛇对我而言,就像心底被掏空了一个大洞,无论如何修补,都没有办法真正地復原。

沉默片刻后,我终于开了口:「我的老婆去年怀孕,是一个男宝宝,我们两个都很开心也很期待,但是后来羊膜穿刺的检查发现染色体有些异常。」

讲到这里,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着。

「是很少见的二号染色体镶嵌型,在台湾也只有个位数的案例。我们向很多医师諮询过,因为照了好几次宝宝的高层次超音波,他的器官结构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常,所以医师们其实分为两派,一边认为宝宝有可能是正常的,另外一边则仍然觉得不乐观。」

「我们抱着一丝希望继续怀孕,但是后续又检查出宝宝具有单亲二倍体的问题,在进一步做了基因检测后在二号染色体上发现一个突变的基因点位,医师说目前的医疗没办法确认是良性还是恶性,我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

讲到这里,我的喉咙像失控般,发出接近哭喊的嗓音:「决定让宝宝去当小天使。」

此刻我终于无法忍住情绪,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医师轻声问道:「宝宝的週数是……?」

她的脸上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忍不住轻叹道:「真的是蛮大的週数了……」

「我无法想像当我们在讨论要不要留下他的时候,在肚子里面的他听见爸爸妈妈不要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我真的……很心痛,他明明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但是我们……」

那股熟悉的刺心痛楚再次袭来,我不禁泪如雨下。

「你因此感到罪恶感吗?」

我毫无犹豫地点头,「毕竟是我们擅自做出决定的。」

「对你而言,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因为有前置胎盘的问题,如果大量出血的话就必须紧急剖腹将宝宝生下来,这种情况医院就必须抢救他。」

「当时决定要送他去当小天使后,因为还需要等需几天才能进行引產手术,为了避免他提前出生,只能在这段期间持续使用安胎药。」

我的内心深处一直不愿意、也拒绝接受这件事,但是无论再怎么逃避,仍然无法否认发生过这件事。

我再次溃不成声:「安胎药物明明应该是用来拯救胎儿的,然而我们却用来将他强留在子宫内……他真的很努力,可是最终却因为我们的自私,被剥夺了活下去的可能。」

我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嚎啕大哭,但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我哽咽得无法继续说话,过了片刻后才稍微平息情绪。

医师好心地递过几张卫生纸后接着说:「你现在愿意正视自己的心情来到这边已经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我认为这件事情不是你跟太太,或着任何一个人的错,你们不需要将一切都揽在身上,好吗?」

儘管我表面上点了点头,但是内心却依然将整件事情归咎于自己。

「这段怀孕的过程,你们经歷了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这个过程肯定很难受。这段期间你和太太所感受到的每一种情绪都有它出现的理由,无论是混乱、痛苦、无助或着是难过、愤怒甚至是罪恶感,其实这些都是悲伤的其中一种面貌,都是你们对宝宝爱的延续,所以不用刻意地去否定。」

医师稍微往前倾身,语气依旧温柔。

「我听得出来,你真的很爱你的孩子。想念他,是因为他在你心里佔了重要的位置。而失去孩子的痛苦,没有谁能真正地习惯。虽然这样的情绪起伏可能会持续几个月、数年,甚至是此生,但是悲伤与生活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或着应该说是无法被分离的。」

医师停顿片刻,给我一个可以喘息的时间。

「你可能偶尔会想起离世的宝宝而感到悲伤,但是随着时间久了,悲痛的程度以及频率都会降低,所以你们不需要马上催促自己振作起来、好起来,反而可以慢慢地去学习如何和这份痛共存。」

「共存?」我感到有些疑惑,与这样的伤痛要如何共存?

「没错,悲伤并不需要立刻解决,而是需要耐心陪伴的漫长过程,依照自己的速度逐步地去调适,直到伤口不再被反覆拉扯。」

「你不必感到压力,其实悲伤也是怀念的一种形式。」医师接着又说:「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试着做一些事情来纪念,比如说写一封信,哪怕只有一句也是一种爱的表现;甚至你可以将这段经歷与自身的感受以日志的方式纪录下来。除此之外,像是画一幅画或着种一盆花,这些都是别具意义并且让爱有形状的方式。」

医师接着又补充:「另外也可以在家里的角落设置一块纪念孩子的地方,摆放他的照片或着物品,每当思念他的时后就可以静静地相处。」

此时我回想起了手机里还存留着当初我抱着蛇蛇的照片,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点开来看,因为实在太痛了。

「或许你们可能永远都承受着失去孩子的痛苦,但是它会改变样子的,将来的某天你们会发现它变成了一种力量,让你们能够接受以及付出更多爱。」

我抬起头,眼眶仍然微红,缓缓点了点头,努力将呼吸稳定下来。

「人生的路相当漫长,我们肯定会遭遇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时候不要过度苛责自己,现在的你也许会感到愧疚感,但是这便代表了你有多么地在乎孩子。」

我接着说:「但每次经过那间为他准备的房间,我的心都会被深深刺痛。里面的婴儿床、衣服、玩偶、尿布,我们原本已经将一切都打理好了,就等着他的到来……但是现在每样物品都彷彿在提醒着我失去了他。」

说着,我的视线不自觉地垂落。

「我很害怕,害怕只要一踏进去就会彻底崩溃,所以那个房间,我几乎不曾再走进去了。就好像这样做能假装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就如同刚刚所说的,学会慢慢地去正视悲伤很重要,但是其实逃避痛苦也是人的本能,所以不要过于纠结,按造自己的步调就可以了。总有一天,你肯定能鼓起勇气再次开啟那扇门的。」

我安静了片刻,接着说出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觉得……是我杀了自己的小孩。」

医师随即用坚定的语气说:「不要这么想,在那样两难的情境之下,你们彼此经过沟通,最后勇敢地做出决定,所以无论是要留下孩子或是送走他都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任何对错。」

我低声反驳道:「但是事实就是如此,都是因为我的无能才会导致这个结果。」

我紧握着双手,继续说:「我做的很多决定都是错误的,如果当初有更认真的备孕,调理好身体再来怀孕;如果检查出染色体异常时就立刻忍痛做出决定;如果我再更勇敢一点说想要留下他……」

医师轻声问道:「这些『如果』一直在你的脑海中打转吗?」

「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不断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但是始终想不到答案。有时我甚至催眠自己这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恶梦罢了,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在进行引產手术的前一天,医师准备在宝宝的心脏上注射麻醉药物让他永远的沉睡。那一刻我很想大喊着衝过去阻止他,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针戳进他的胸口,就在心脏的位置上。」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再次发颤。

「打了第一剂麻醉后,他的心跳依然顽强地颤动着,他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怎么做,我……我真的不知道……」

讲到这里,我的情绪再次溃堤,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泪也又一次地佔据我的视线。

「医师为了确认他真的睡去,所以又注射了第二剂药物,那两根针就好像同时插在我的心脏上,我真的好痛……可是又无法叫出声。看着他的心跳渐渐地变慢,最后再也没有声息,当停止跳动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某个部份的我也真的死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医师安慰道:「亲眼目睹这件事情发生肯定会不好过。不过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而且做出这个决定,你们肯定是最难受的。」

我轻轻咬着下唇,说:「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当他的爸爸。」

「你是他的父亲,这个身份并不会因为失去他而消失。你仍然可以爱他、记得他,甚至用你自己的方式继续做他的爸爸。」

「即使他已经不在了?」

「你是他的父亲,他是你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你还是可以继续跟他说话、想念他,只要你仍然愿意承担这份失落并深爱着他,这样就足够了。」

医师的语气温和而坚定。

「我真的还可以做他的爸爸吗?」我依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如果他其实很怨恨我呢?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我没有保护好他,我……无能为力。」

「不是这样的。」医师强硬地打断了我。「虽然你们失去了孩子,但是你和你太太绝对不是失败的父母,我会说你们是很棒、很勇敢的父母。」

我缓缓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试着写一封信给他,不是为了请求原谅,而是为了说说当时你心里的纠结与痛苦,让他知道你不是轻易做出那个决定的,同时也让你自己知道,你当时已经非常努力了。」

「可是我依然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为什么每天还是能吃得下、睡得着、活得这么平静,明明他连在这世界上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你还活着并不代表你是一个无情的人,相反的,你所承担着的痛苦以及罪恶感都表现出你爱他、你在乎他。」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再次泛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