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昇低估了董尤的实力,一口一个小儿,迫他识时务,主动下山受死。董尤显然不受他的激将,当即命人在山前抛放滚石。
处于劣势的三千人被顺势而下的滚石砸得七零八落,死的死,伤的伤,折损严重,士气丧落,刘昇狼狈地退回夔州大营。
大军全部驻扎在夔州,在休整的这段时间,赵元训仍去摸索可行之路。
为避免行踪暴露,他通常乔装成儒生或者樵夫,在山里风餐露宿,吃的是野食杂果,睡的是悬崖石壁,一呆就是十天半月,衣服鞋袜走破了,身上的浮肿一直不见消。
这次略久,他走了二十余天,还遭遇一头成年黑熊,受了点皮肉伤,好在终于不是无功而返。
他发现了两条隐蔽的间道,摸到了贼窝的防御关键,能将山下动静一览无余。
赵元训立即赶回夔州,迫不及待地奔向大营,探视还在养伤的舅父。
傅玢的伤势不深,但他年迈体衰,那几箭也几乎要了他的命。
赵元训把随手画的防御布署给舅父看,“我发现了后方两个不起眼的山口,董尤在此修筑了瞭楼,守卫每两个时辰一班轮流望哨,还安排了顶尖高手把守,我观察了数日,发现他们的粮草正是通过这两个山口运送进去。”
傅玢按他的指示推动沙盘上的旗标,“难怪他们稳如泰山,原来粮草水源充沛,有恃无恐。可他们坚守不出,我们硬攻也是徒然。”
赵元训指着两个山口,“硬攻也必不可少,我们需要的是有人从正面攻打,干扰董尤的视线,好掩护我军顺利攻取此地。”
“你是说声东击西。”傅玢略作思考。
赵元训道:“刘昇等不及要雪耻,正好放任他去做这件事。”
官家命刘昇北上剿贼,是试探他的忠心。刘昇如今被他曾经的下属重创锐气,势必不服,估摸急着要发起第二次进攻找回颜面。
傅玢抚须琢磨片刻,“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赵元训衣上还带着污泥,未及更换便直奔而来,傅玢抬手拂掉,又细看他的伤势,“大王亲自侦探地势,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赵元训收好图纸,正打算告辞,又听傅玢说道:“你大舅来了信……”
傅珙在信上只重点说到一件事——嘉王赵元词有出仕的征兆。
傅玢道:“嘉王如果真是闲云野鹤,这些年在乎什么德行,博什么贤名。眼下官家龙体抱恙,他开始频频露面,到底是无奈之举,还是相机而动,耐人寻味……”
老人历经了两朝纷争,很多看似很复杂的事其实他们一眼就看穿了。
赵元训深信言多必失,不欲谈论。
傅玢了解他的性情,送他一句忠告:“你怎么想的那只是你的想法,舅父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劝你。真正保全自己的法子无非就那一种,嘉王和永王都懂的道理,大王也懂。”
赵元训笑了笑,“是。”
他告辞出来,在营帐前驻足。
外面士卒巡逻,晚风熏面,阵阵热浪乱窜,不觉间已是深夏。
回到营区,王辖帮他脱下外衣,“大王的甲胄已经拿去给工匠修缮保养了。”
无论计划的结果如何,六月都是一场收尾的硬仗。军中所需辎重粮草已经源源不断从各地漕运而来,汴梁也征召来一批工匠,检查盔甲和兵器的完损。
赵元训表示自己知道了,用凉水冲刷了身上的污垢,换上干净衣裤。
案前已点上猪油置的灯,他在灯下坐了,铺纸执笔,絮絮叨叨讲起山里的所见所闻。
大军的困境找到了可解之法,他无法当面分享这个喜悦,便告诉沈雩同,他会尽快结束这里的战事,恢复蜀地的清宁。
在最末,他才诉说起起相思之情,“蜀女多艳妆丽服,我常想到你,是否也穿着明艳大方,对镜高挽乌髻,插戴着绒花珠玉,言笑晏晏,无忧无虑,是否承欢在爹娘膝下,朝夕相伴……”
月色洒落窗前,笔墨风干了,他这样不通风雅的人也生出几分怅惘来。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又捉笔写道:“舅父劝我审时度势,乘风而起,我陷入迷蒙。贵人赠我凤凰宝钗一支,颜色耀如金日,衬你风姿玉容,你可喜欢?”
落下最后一笔,他提腕收了笔,以蜡封存。
王辖进来,给他包扎好手上的伤势。
次日早上,天蒙蒙亮,赵元训又从营地出发,一日绕过几座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