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瘟疫来了。
饿殍的尸体没能及时掩埋,闷热的天气里,疫病像无形的鬼魅,迅速在村里蔓延开来。
先是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开始发热,咳嗽,浑身起红疹,没过几日,便连身强力壮的汉子,也病倒了。
症状来得又凶又猛,上一刻还能勉强站起来的人,下一刻便咳着血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县上很快传来了消息——道路封锁,严禁整个镇子的人出入。
这道命令,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未晞翻遍了外曾外祖母留下的医书,又采遍了附近山里的草药,将草药熬成汤汁,再渡入微薄的木灵之力,一点点喂给病人。
可病人太多了,她治好了一个,又倒下两个。每救治一个人,她都要虚脱半晌,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她的嘴唇干裂得流血,脸上满是疲惫,可她还是不敢停。
每当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就会想起王阿婆碗里的红枣,想起张老翁被踹倒时浑浊的眼泪,想起那些喊她“神仙姐姐”的孩子。
她不能停。
这天傍晚,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从一户人家走出来,刚走到村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那个被她救治过的孩童,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嶙峋的肋骨在薄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他仰着小脸,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树皮饼,递到了未晞的面前。
“神仙姐姐,你吃。”孩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吃了,你就有力气了。”
未晞看着那块粗糙的树皮饼,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带着希冀的眼睛,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蹲下身,紧紧攥住那块树皮饼,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龟裂的土地上,洒在荒芜的田畴上,洒在孩子瘦弱的身影上。
她的力量,救不了所有人,甚至连一个人都救不完全。
可她,还是要试一试。
第51章微光绝路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缓缓盖住了新苗村。
未晞蹲在村口的土路上,手里攥着那块黑乎乎的树皮饼,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硌得她心口发疼。
那孩童早已跑回了家,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残垣断壁间,像一粒被风吹走的尘埃。
晚风卷着尘土,刮过荒芜的田畴,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那是饿殍的尸体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的味道,混杂着乱葬岗上稀稀拉拉的金灯花腥气,弥漫在整个村子的上空。
这场大旱,席卷了整个州府。从南到北,千里赤地,河床干涸,庄稼枯死。
大多数水井井壁干裂,水位降到了井底,只余下浅浅一洼浑浊的泥水,喝起来混着浓重的土腥味。
而如今,以新苗村为中心的整个镇子,又被瘟疫的阴影死死笼罩,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疫区。
未晞缓缓站起身,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往家走。
她的茅草屋在村东头,屋顶破了好几个洞,夜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她摸黑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外曾外祖母的医书泛黄发脆,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却没有一剂能治“穷”的药方。
窗外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是隔壁的张老翁,胸口的旧伤未愈,又染上了瘟疫。
未晞咬咬牙,翻出最后几株草药捣碎,小心翼翼地倒出陶罐里沉淀了一夜的泥水,澄出底层浅浅半瓢勉强能入口的水,兑进去熬煮。
火苗舔舐陶碗底,噼啪声里,她眼前晃过陈二叔和张寡妇跪地磕头的模样,晃过那些瘦得脱了形的孩子,心里一片茫然。
药熬好时,天已蒙蒙亮。
她刚推开门,就听见村口传来喧哗声。走近了才看见,几辆牛车停在那里,车旁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的粥虽依旧稀薄,却能看见几粒米沉在碗底。
几个穿着绸缎的人站在一旁,神色各异。
有的面带愁容,衣角沾着尘土,分明是旱灾初起时没能及时逃离,被封在疫区的乡绅;有的衣着朴素,挽着袖子帮着仆役舀粥,眉眼间带着真切的焦急;还有几个,则是镇上出了名的善人,此刻正忙着清点药材,满脸疲惫。
“未晞女郎来了!”一个姓柳的乡绅认出了她,连忙招手,“我们凑了些存粮和草药,熬点粥汤,好歹让大家撑一阵子!”
柳乡绅原本家境殷实,旱灾刚起时,他曾开仓放粮接济灾民,后来封城令下,他便索性留在镇上,和百姓一起守着这片土地。未晞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暖流。
人群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招手。是观音庙的老和尚,法号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