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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1 / 2)

荒草萋萋的土坡上,终年长满了大片大片的金灯花,猩红似血,开得肆无忌惮。附近村子的人都说这里阴气重,夜里常闻鬼哭,白日也没人敢踏足半步。

唯有未晞,会时常揣着几叠纸钱,趁着暮色苍茫时独自前往。

村民们偶尔撞见,只当她是去祭拜无主的孤魂,没人知晓,这片乱葬岗下,埋着的是她的故人们。

百余年前,县衙为防瘟疫蔓延,将附近死难者的尸骨都草草敛葬于此,其中便有旧李家村的亡魂。

她曾试着念往生咒,超度亡灵,却没有半点反应,以灵力探入泥土,也感受不到半分残魂波动,更无一丝怨气萦绕。

将近一百五十年的光阴,足以将刻骨的恨与痛都磨平,想来他们早已入了轮回,投胎转世,成了别家无忧无虑的孩童。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未晞有时会想,或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海深仇,只有麦田的风,和村民的笑。

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旧李村被屠戮的冤魂;忘了问仙阶上那场让人沉溺的幻梦,忘了那个蓝眼睛的少年,曾捧着蓝色鲜花,说要娶她为妻。

可平静,从来都是易碎的。

变故,是从村里唯一的老秀才口中传开的。

老秀才周先生,早年曾在州府的书馆当过先生,后来年老归乡,便在村里教几个稚子读书识字。

那日他去镇上赶集,回来时一脸凝重,手里的酒葫芦都忘了挂在腰间。

他径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声音发颤:“诸位,出大事了!昨夜驿站传来消息,圣上龙驭上宾了!”

这话一出,槐树下纳凉的村民都愣住了。当今圣上在位三十载,虽无赫赫功绩,却也守得一方安稳。

一个扛着锄头路过的汉子咧嘴笑道:“皇帝老儿死了便死了,难不成还能耽误咱种地?”

这话惹来一阵哄笑。周先生却重重叹气,摇头道:“糊涂!圣上殡天,新帝年仅七岁,乳臭未干,朝政大权,怕是要落入外戚与宦官之手了!”

“这世道又要变天了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未晞的心湖。她正蹲在树下帮王阿婆择艾草,闻言指尖微微一顿,艾草的叶子被她掐出一道深痕。

周先生的话,很快便应验了。

不出半月,州府的诏令便传了下来。新帝登基,要修缮皇陵,还要赏赐百官,国库空虚,便要在辖内加征三成赋税。

诏令上的字迹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透着“体恤民生”,可落在百姓头上,却是沉甸甸的枷锁。

最先来的,是县里派来的税吏。

那是个阴鸷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皂色公服,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走在路上叮当作响,像催命的符咒。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个个腰佩长刀,面目凶悍。

他们进村那日,日头正毒。

税吏坐在村口的石碾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县令亲赐的象牙笏板,高声吆喝:“奉州府大人令,加征赋税三成!凡年满十六者,皆需缴纳粟米五斗、布匹半匹!有敢抗税者,按律严惩!”

村民们都慌了。今年的收成本就一般,三成赋税加下来,怕是连来年的种子都留不住。村正颤巍巍走上前,作揖道:“大人,今年开春少雨,麦苗长势不好,可否宽限几日?”

税吏冷笑一声,猛地一拍石碾:“宽限?大人的钧旨,也敢违抗?”他一挥手,衙役们便如狼似虎地冲进村里。

哭喊声、打骂声瞬间响彻整个新苗村。

未晞站在自家茅屋前,看着衙役踹开张老翁的家门。张老翁家里只有一头瘦骨嶙峋的耕牛,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衙役们二话不说,拽着牛绳便往外拖。张老翁扑上去,死死抱着牛腿,哭喊道:“不能牵走啊!这牛没了,我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一个衙役不耐烦了,抬脚便踹在张老翁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未晞的心上。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眼前的画面猛地和一百五十多年前的记忆重叠——同样是凶神恶煞的兵卒,同样是跪地哀求的百姓,同样是那一脚,踹碎了生的希望。

她眼前发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兵卒的狞笑。

当年李家村的惨状如潮水般涌来,冲天的火光,刺鼻的血腥味,乡亲们临死前的惨叫,还有她躲在菜窖里,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