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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1 / 2)

曝尸荒野,让乌鸦野狗糟蹋?未晞做不到。

她找到一处微微凹陷的土坑,用尽全身力气,甚至用手肘去推,才将阿婆移进去。

她捡起一块边缘还算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从阿婆花白的鬓边,割下短短的一缕头发。她用破布条仔细缠好,贴身藏进心口的位置。

“阿婆,”她对着那具瘦小的躯体,声音干涩却坚定,“我带你回家。”

泥土冻得梆硬,她用手指抠,用破石片挖,磨得指尖血肉模糊,才扬起一层薄土,覆盖住阿婆受尽苦楚的面容。

又找来几片巨大的枯叶盖上,压上几块石头。没有香,没有纸钱,她跪在土堆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

做完一切,日头已高。大部队早没了踪影。

埋葬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也让她脱离了队伍。她沿着人迹和水流,花了几天时间,才重新远远望见那支灰色的人流,默默地跟了上去。

又走了不知多少天,一座灰黑色的巨大城池,终于在地平线上崛起。

“蓟城!是蓟城!”流民队伍爆发出绝望旅途以来第一次巨大的骚动,人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涌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比荒野更冷的寒意。

巨大的城门紧闭,城头上甲胄森然。任城下哭喊震天,哀求声撕心裂肺,城门纹丝不动。

一个将军模样的身影出现在城头,声音冰冷地透过风传来:“奉令戒严!流民速速离去,以防奸细,违者——以冲城论处!”

几个红了眼的汉子不信邪,嚎叫着冲向城门缝隙。

未晞只听见一声尖锐的鸣镝,下一刻,数支长箭从城头疾射而下,将那几人钉死在冰冷的城墙根下。

鲜血在黄土上洇开,骚动瞬间死寂,只剩下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最后的光,熄灭了。

希望不是慢慢消亡的,而是在触手可及的瞬间,被当面碾得粉碎。

未晞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得更低。

原来,这乱世里,不止胡人是豺狼。

她摸着心口那缕头发,觉得那里藏了一把冰碴,扎得生疼。阿婆,我们回不去了。

人群像被抽掉了脊骨,瘫坐在城墙下,一片死寂。

就在这绝望至底的死寂中,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蓟城不让进……咱、咱们还能去哪?”

沉默。然后,另一个声音迟疑地响起:

“要不……去长安?”

“长安?那不是更远?”

“远也得去!听说……听说新帝在长安坐了龙廷,那是天子脚下,总不能也把咱都射死在城外!”

“对……去长安,去长安!”

长安。

这个词,携着最后的、近乎赌博般的希冀,在绝望的人群中野火般蔓延开来。

未晞缓缓转过身,却没有立刻跟上开始蠕动的人群。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冰冷的蓟城墙,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城墙的阴影之外,一片长着稀疏枯草的野地走去。

她走得有些远,直到那座城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她选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坡上有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树,枝丫倔强地指向天空。在这里,既能看见蓟城,又不在它的阴影直接笼罩之下。

她跪下来,用那枚埋葬过阿婆的、边缘已磨损的石片,开始挖掘。冻土依旧坚硬,但她挖得很耐心,很专注。这一次,坑不需要太大,只需要足够深,足够安稳。

她从怀里取出那缕用破布仔细缠好的、花白的头发。布条解开,发丝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拂动,仿佛有了生命。她将头发轻轻放入土坑的底部。

“阿婆,”她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蓟城到了。城门没开……但我把您,送到家了。”

“您就在这儿看着它吧。这儿离家乡近,风是从北边吹来的,您能认得。”

她用手将挖出的泥土一捧捧推回去,仔细填平,压实。没有立碑,但在埋好的土堆上,她把那块小石片压了上去,作为辨认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她跪坐在坟堆前,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心口那块一直扎着的冰碴,仿佛随着那缕头发的埋入,慢慢融化了,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温热的悲伤。

最后一丝天光收尽时,未晞对着那座小小的新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