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再也没有回头。
西南方,流民队伍举着的零星火把,已汇成一条微弱的光蛇,在漆黑的旷野上蜿蜒,指向那个名叫“长安”的缥缈梦境。
她迈开脚步,沉默而坚定地跟了上去。
现在,她又是孤身一人了。但她的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她也要去长安。
要去找天子伸冤。她要跪在宫门外,告诉天子,胡人屠了她的村子,杀了她的亲人。
她要求天子派兵,踏平那些胡人的部落,为李家村的亡魂报仇雪恨。
她要告诉天子,这天下,有多少如阿婆般,死在流亡路上的难民,渴望和平,渴望归家,渴望着活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种,在她枯槁的心里烧着,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脚步越来越沉。身上的破衣服,早就被荆棘划得千疮百孔,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走一步,疼得钻心。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仿佛就要被刮走。
可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她怕李家村的亡魂,在地下等不到她报仇的消息。
这日,天边终于露出了一抹巍峨的轮廓。
流民队伍里,有人发出了微弱的欢呼:“长安……是长安!”
未晞猛地抬起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连绵的城墙,青砖灰瓦,高大雄伟,在夕阳的余晖里,透着一股庄严又苍凉的气息。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终于到了长安。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那座都城,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锦缎的贵族,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进进出出。
她的仇,要从这里开始报。
可站在人群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要怎么才能见到皇帝?要怎么才能让他相信,一个小小的村落,被人屠了满门?
第46章心死如灰
长安城外的风,裹挟着碎雪与刺骨的寒意,刮得人脸颊生疼,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未晞混在流民里,随着人潮缓缓挪动。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凛冽的风雪,冻得她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远处巍峨的城墙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城门下官兵盘查森严,来往的商贾、官吏、士子裹着厚实的棉袍,车马粼粼,人声鼎沸,与一路所见的饿殍冻尸、流民瘦骨嶙峋的模样,判若两个天地。
长安城依旧不允许难民进入,但在城墙与护城河之间的空地上,官府搭起了连片的窝棚,支起了粥锅。
久违的米粮气味混着水汽随风飘散,让绝望的流民队伍爆发出最后的力气,顶着风雪涌向那片棚区。
活着,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
未晞被人潮推搡着向前,冻得僵硬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到了长安。
这念头让她口干舌燥,连身上的寒意都淡了几分。日后只要想办法,混进城里,去见天子,告御状,诉冤屈。
这个支撑她一路走到这里的念头,在望见巍峨城楼的那一刻,变得无比灼热,几乎要烫伤她自己。
可就在她胸腔里那颗心,因为这虚妄却强烈的希望而越跳越急时,一阵极不协调的、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如同冰冷的铁掌,猛地撕开了这脆弱的希望假象。
“让开!让开!镇西大将军凯旋——”
尖锐的吆喝声刺破风雪与人群的嘈杂,流民们被官兵粗暴地推搡到路边,纷纷噤声,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未晞被挤得一个趔趄,脚下踩着结冰的路面,险些摔倒。她下意识地抬头,顺着人群的缝隙望过去。
只见风雪弥漫的烟尘里,一队铠甲鲜明的骑兵开路,旌旗猎猎,上书烫金的大字,雪沫子落在旗面上,瞬间融化成水。
其后,一辆镶嵌着兽骨的黑漆战车缓缓驶来,车辕上立着一员大将。
他身披玄色明光铠,腰悬佩剑,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杀伐之气,正意气风发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挥手,引得路旁百姓山呼“刘卓将军威武”。
那眉眼,那身形,那说话时带着的几分倨傲的腔调——
未晞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成了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牙齿狠狠咬进下唇,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是他!是那个屠村之夜,站在李家村的晒谷场上,指挥着那些乱兵烧杀抢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