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作比喻,朝政好比人之发肤经脉,二百余道骨,六百余眼穴位,各有其用,各有定数,司农寺只能算其中不轻不重的一处脏腑,离首要之心、脑不远不近。虽其长官也是紫袍大员,但总不及台阁、三司。林文渊在这一位置上任职三四年了,心中沉吟着,眼前虽是块硬骨头,亦是难得机会,助益百姓生计,助益司农寺的地位,也助益他官场中前途。总之一举多得。
何况即便现在不上报,日后北方各路也定会难抑民情,上呈京师。
他终于开口道:“诸位所忧,我都明了。但隐田、兼并云云已是积年之弊,若能清查,上可解民困下可固国本。将问题与方略梳理清楚,此事便在常朝中奏状上报。”
一干事由,拍板定下。
连夜灯火通明,部中各人都是忙碌。乔慧伏案,笔墨旁卷宗堆积,都是她从河北路、京东路走访带回的札记。
至于对策,林文渊提点她,先不要写得太过仔细,待看朝中各部商议如何,疏中先写大致建议即可。
方田,清丈,稽核,税制……写到救急处,乔慧笔尖停顿,犹豫片刻,还是蘸墨落笔。
“如遇青黄不接,或可暂借仙术,如催苗引穗,助乡民渡过临时饥馑。但仙术仅作权宜,民生绵绵不绝,根除积弊,授民以渔,方为正本清源之策……”
笔停,她心下不由嗤笑。此举若又被任职司天台的燕熙山知晓,怕是又要引来一番辩驳风雨,言她干预凡俗,有违天规。
三日后,一卷司农寺整理好的北方两路积弊疏依例上奏。
春风中,随小书办的脚步,此疏先落在银台司,后至宰执大臣桌案之上,随后,又流转到户部、三司,林林总总的“有司”。官员们的批牍不断添在页边,道道官门、层层流程走通,呈至御案上时,春意已浓。
数日后,敕书发回。
书中只说方田均税事宜可重拾,至于税制,徭役,兼并……容后再议。
另有一纸旨令,擢乔慧职别级。一夕之间,她从六品寺丞成了五品的少卿。短短半年,青袍换作绯衣,升迁之速在寺中可谓从未有过。乔慧自己也惊诧。
乔慧的升迁小宴设在宣平坊一酒楼内。
暮色渐合,酒楼亮起彩绣门、栀子灯,灯上有各异的民俗故事,梁祝,白蛇,孟姜女,各自在萧萧夜风中打转。
乔慧已换了新作的官袍坐于席间,五品便可着绯衣,朝霞灿烂的罗袍一穿,端的是红气照人。拔擢之喜她不是没有,一点喜意过后,她心中只余思索。一是如何重行搁置十年的方田之事,二是……
“乔少卿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一主簿满面笑容,敬酒道,“天台的那位少卿前不久还来找咱们麻烦,现如今也没声了,听闻朱阙宫在上界只能算第二第三吧,哪里比得上咱们乔少卿是宸教的高徒。”
周遭恭贺之声不绝,同僚们举杯相庆,面上笑容各异。
另一寺丞接口道:“正是正是,乔大人又有才干,又有正道仙法,日后一定大有一番作为。”
白玉京中风云变幻,人间并非全不知晓。
若在宗门中排行,朱阙宫在上界屈居宸教之下,若再算上并不公开收徒的各世家,朱阙宫前面还要再算一个昆仑。
席间,也有二三林文渊的亲信,当日在大相国寺中见过乔慧身旁有一位昆仑的师兄。
这几位笑容更热切几分,举杯敬酒:“乔大人,日后还需多仰仗了。”
乔慧只端起杯,一一微笑应酬。
白银珂见众人都围着她的仙门背景说道,不禁出言:“乔大人升迁凭的是她有才干,有为民的诚心。仙门修行不过是在她履历上添花。”说罢,她也向乔慧敬一酒。
乔慧感念,举杯向她致意。
宴席至夜方散。
走过一街亮堂灯景,乔慧步行回家。因无人留守打理,那小院自是左邻右舍中唯一暗着的一户。她推门而入,坐到院中秋千上,取出玉简来看。
谢非池的传信,一向只是预告他要来,既然他这几日不来,玉简自然也不因他亮起。
当日他说要为她接风洗尘,她急着回部中开会,推却了。此后二人一直没再见面。
乔慧看着那黯然的玉简,心道,但愿师兄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才好!
让乔慧始料未及的是,升迁后第一件事并非方田,而是之前司农卿随口提起的牡丹花。
是恰逢千秋节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