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很有主见,也很爱他。
这是贺灼和寻常家庭的小孩一样,能够以健康心态茁壮成长的重要原因。
所以贺灼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够幸福了。
可八岁的顾卿白不这样想。
那是贺灼跟着顾卿白来他家的第三次。
别墅富丽堂皇,高端的配置和漂亮的壁画让人艳羡不已,但对还在上小学的孩子来说,死物带给人的新奇体验并不能维持太久。
所以贺灼很快便开始觉得无聊。
顾卿白太过寡言,像个装饰美观的洋娃娃。
贺灼来这里讨不到饭吃,比回家吃他妈煮的糊糊的白粥听起来还要可怜。
可是一旦他说要回家,顾卿白便会哭丧着脸。
孤独在贺灼的脑袋里没什么实感。
直到顾卿白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又扯着他袖子说,晚上一个人睡觉会害怕时,贺灼才第一次注意到了他话里的孤独。
顾卿白说祖父母不喜欢住在别墅,因为觉得这里冰冷;顾卿白又不愿意跟着他们回去老家,因为觉得那里肮脏。
从泥土地里长大的祖父母有着强悍且坚硬的心脏,历练这个太过娇气的外孙的方式,就是留他一个人在别墅里过夜。
这样听来,顾卿白比他可怜多了。
心软的贺灼很难留他一个人。
“贺灼你讨厌我了吗?”
顾卿白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床单,贺灼别扭地躺在他身边,感觉离他更近的那侧肩膀都潮潮的。
贺灼:“不讨厌啊,为什么要讨厌。”
顾卿白侧着身,大大的眼睛蒲扇着,盯得贺灼感觉有些奇怪。
和弟弟睡一起的时间不多,贺灼没养成和人同床共枕的习惯。
而且顾卿白像只取暖的小猫,蜷身子躺着,却悄悄朝他这边挪动,搞出来的动静儿像给木桩挠痒痒的猫爪子。
“可是和我呆久的人,最后都会讨厌我。”顾卿白语气蔫蔫的。
贺灼歪过头,看见顾卿白鼻尖泛红,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白生生的,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他垂着眼眸的模样太过脆弱,让贺灼觉得,再不安慰他两句,顾卿白能把自己身体里的水分哭干。
“你可以和我说说知心话。”贺灼道。
他的两只手搭在肚皮上,下面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他来顾卿白家是想蹭饭的,可是被家长惩罚的顾卿白变不出饭来,答应留宿他家陪他一晚的贺灼去不了别处,如今只能靠听他讲故事来缓解自己强烈的饥饿感。
“我妈说,话憋在肚子里会难受,你可以说出来,说出来会舒服些。”贺灼说着也侧过身来,手指尖触了触顾卿白的袖子,用着有气无力但极其认真的语气,“我保证不会告诉其他人,你可以放心。”
贺灼说完便打了个哈欠。
而被他话语打动的顾卿白竟然真的不再哭,吸鼻子吸了一会儿,就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
顾卿白说自己的脾气古怪,周围第一面见他就说漂亮的人,在和他长时间接触后,都会因为他奇怪的性格远离他。
顾卿白说他的祖父母是这样,前不久吵着要让老师给他换座位的同桌也是这样。
顾卿白的上个同桌是村子里出了名儿的赖子王圣,王圣最爱偷拿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用。
贺灼记得前不久刚在街道里听见王圣和他那群小弟们说,城里来的小白脸,也就是顾卿白,是个惯会装腔作势吓唬人的西贝货。
和王圣交好的小弟都是些碎嘴话颇多的小屁孩,和人聊着聊着,就把王圣的名人名言,以及他和顾卿白的恩恩怨怨说了个遍。
贺灼听了个大概。
知道王圣在顾卿白那里吃了瘪。
手头阔绰且对别人碰过的东西视如粪土的顾卿白,根本没想过顾忌下王圣的脸面,一句简单的“送你好了”,便让这个自视甚高的小霸王下不来台,哭闹地和老师打小报告去了。
“他们都讨厌我。”顾卿白委屈地说。
“那是他们的错。”贺灼安慰。
“根本没有人会喜欢我。”
“总会有那个人的。”
“那你呢,你是第一个帮助我的人,你喜欢我吗?”顾卿白仰起脸。
贺灼看了他一眼,想说自己当时不过是同情心泛滥,看不惯王圣欺负同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