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律深充耳不闻,茫然地抬眼四顾,才惊觉自己竟走了这么远。
榕城夏日的夜,晚风穿林而过,拂过脸颊时带着几分沁凉的舒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清新空气漫入肺腑,驱散了些许滞闷——比起医院里那剑拔弩张、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窒息感,此刻竟算得上是难得的松弛。
他干脆掉了个头,寻了处僻静的长椅坐下,
他对面是座嵌在市区里的小公园,只用一圈简易的栅栏隔开。晚风吹拂下,园内满是鲜活的气息——放学的小朋友追着跑着,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下班归来的小情侣依偎在长椅上,或是低声絮语,或是静静依偎着看夜景,连空气里都漫着松弛的暖意。
孤寂冷漠的江律深与他们格格不入。
江律深看着眼前的景色,想起自己以前和沈序也常常在饭后闲余,手牵着手散步。两个人像是有分离焦虑症,就算在外边,也要紧紧牵着手。
在闷热潮湿的夏天,他常常笑着说:“太热了,手掌黏糊糊的一点都不舒服。”说完就作势要撇掉沈序的手。
这时沈序就会霸道地十指相扣,两只手更加密不可分,比先前还要热,还要紧密。
江律深哑然,但那双看向沈序的眼睛还是带着笑的。他也只是故意逗逗沈序,若是沈序真的不闹脾气乖巧让他撒开手,他反而会不舒坦。
他们从不刻意掩藏情侣的身份,虽不至于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却也绝无半分躲躲藏藏的模样。
或许是在沈序公司附近那条铺满落叶的林间小道,两人并肩慢走;或许是在江律深学校的林荫道上,他等他下课;又或许只是在两人住处附近的街角,随意买一支冰棒,并肩站着看车来车往。
江律深在遭受一个月的变故之前,尚且存留着少年人的天真,并未发觉同性恋在社会上会受到的特殊眼光。又或者说,他有着自己的傲气,他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就是最好的,旁人的看法他不在乎,根本左右不了自己的想法。
他有喜欢的人,无论男女,同性恋也好,异性恋也罢,他们都和其他的情侣一样。
但后来,江律深就不那么认为了……
江律深早该明白,他和沈序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沈序是s市商业巨头家的十几位少爷之一,打从出生起就活在媒体的聚光灯下,一言一行都被无限放大,名誉二字于他而言,重逾千斤。而他呢,不过是个寻常的普通人,一言一行掀不起半点波澜,哪里能与沈序相提并论。
沈序不在乎,但他替沈序在乎。
……
公园旁还有一整排的小吃摊,丝丝缕缕的烟火闯进迟暮的晚意,还有的融化在素白的路灯之下。
繁多的食材气味杂糅混合,算不上好闻,但总能精准勾起带着一天倦意、行色匆匆的赶路人的味蕾,叫他们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心甘情愿地驻足停留。
江律深的思绪又回到了以前,他最无忧无虑的三年前。沈序是实打实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少爷,自小就读的都是顶尖的贵族院校,人生轨迹被家族规划得如同精密仪器般分毫不差,物美价廉的小吃摊自然没有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道上。
沈序当初追求他,跟撒钱似地玩命追,出手大方得很,送出的礼物金额都是五位数打底。江律深不愿意收,沈公子的原话就是:“你当垃圾扔也行,反正我送了你必须收。”
追人也是这样牛逼哄哄的态度。
江律深怕他真的做出这样败家的行为,便只好把礼物都收着。两人还未在一起,他就把家里的小书房腾出一半的空间,悉心收纳沈序送的礼物,哪怕是随手送上的古怪小玩意儿都被他保存的很好。
一次小外甥女来他家玩,看见高高的玻璃展台上摆着一个孔雀形状的钥匙扣——那是沈序有天在路边的娃娃机用十块钱抓到的,随手放进江律深的背包里,就让江律深带回家了。
小孩子不懂事,小肉手指着点名说想要。一向大方的江律深没答应,从书桌上拿起自己拼了半个月的宇航员乐高,递给小孩:“那个不给,这个可以给你。”
……
沈序请客吃饭也都是在环境精致的、价格高昂的高档餐厅——江律深从未去过的餐厅。
小沈总头一回追人,彻底晕头转向,不得章法。但这也不怪他,实在被漂亮的高岭之花迷得丢了三魂七魄。每天送名牌高定,可这高岭之花还是不为所动,依旧是淡冷清疏的模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追了,只好把自己都喜欢的东西捧到江律深面前——比如这家他私藏的、寻常人预定都要排半个月的西餐厅。
但其实江律深不喜欢这样的餐厅:首先,自己的经济能力是不可能进入的,其次这些西式小餐点分量又小,口味比较创新,他实在吃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