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媛媛就坐在江云翼旁边,手机扬声器将我那把经过刻意调整的、清脆悦耳又显得无比“纯良无害”的少女音,毫无保留地放大在她耳边。这声音,听在她此刻怒火中烧的耳朵里,非但没有丝毫安抚作用,反而像是一滴油溅入了火海!她心里的火气更是“噌”地一下,窜得老高,几乎要冲破天灵盖。暗骂道:果然是狐狸精!连声音都这么会装!这么勾人!专门练过吧!
“哦,没什么大事,我问一下你哦,”
江云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甚至还刻意带上了一点随意的、仿佛只是顺便一问的口吻,“你昨天是不是坐我车了?有没有什么东西,不小心落在我车里了?”
他试图将问题引导向“失物招领”的普通范畴。
“坐您车?昨天下午回来是坐了一段。东西?”
我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清脆和恰到好处的茫然,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为什么这么问?直接问“有没有东西落下”?难道……是那条丝袜?!它没被清理掉?被发现了?!心脏狂跳起来,但我强行压住,让声音显得更无辜一些,“我没注意呀,江经理。是什么东西呀?”
我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竖起耳朵,捕捉他语气里的每一丝异常。
“你是不是……落下一条丝袜在我车里了?”
江云翼继续用那种从容自若、仿佛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失物的语气说着,但我能从他那比平时稍慢的语速和微妙的停顿中,听出紧绷。他在给我递话,同时也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啊?……丝袜?”
我在电话这头,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词从他嘴里、用这种语气问出来,娇躯还是难以抑制地明显震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完了!果然!那条该死的丝袜!我昨晚怎么就那么慌乱,忘了把它带走处理掉!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属于“周宇”的急智和属于“梅羽”的表演本能,同时发挥了作用。我几乎没有让对话出现任何可疑的空白和停顿,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一转,立刻用更加疑惑、甚至带点被这无厘头问题逗乐了的、好笑的口吻回答道:“江经理,你搞错了吧?我……我从来不穿丝袜的啊。那种东西,贴着腿,感觉怪怪的,我不习惯。是不是昨天也坐了你车的敏莹姐的?她好像挺喜欢各种袜子的。”
我的语气自然流畅,甚至带上了一点年轻人被长辈误会时那种小小的、无害的委屈和澄清的急切,同时,巧妙地把可能的嫌疑引向了朱敏莹——一个听起来更合理、也更容易被白媛媛接受(或怀疑)的对象。
“哦,这样啊……那我再问问其他人看看。打扰你了,小梅。”
江云翼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一大半,恨不得为电话那头梅羽这堪称完美的、天衣无缝的临场反应鼓掌喝彩。他暗自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才勉强压制住那份几乎要涌上脸孔的得意和松懈,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反而变得更加严肃、困惑,甚至带上了一丝因为“打扰”下属而产生的、符合他身份的歉意。
然而,副驾驶上的白媛媛,听完我们两人这一问一答,脸色不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阴沉,仿佛暴风雨前最厚重的乌云,能滴出墨汁来。梅羽否认得如此干脆,如此迅速,反应流畅得几乎没有一丝滞涩,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好笑”和年轻人特有的耿直。这反应本身,在白媛媛听来,就充满了表演的痕迹,过于“完美”反而显得可疑。心中的怀疑不但没有因为这个否认而消除,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变得更加浓烈、更加深邃,迅速扩散侵占了她所有的理智空间。但是……她蹙眉仔细回想,自己好像确实从没见过梅羽穿丝袜,那女孩平时的穿着多以简洁的t恤牛仔裤、运动裤,或者长及脚踝的飘逸长裙为主,确实没有露出腿穿丝袜的印象。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的动摇,但随即,更强烈的怀疑和侦查欲涌了上来。她看向江云翼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审视和“我看你还能演多久”的冰冷。她暗暗下定决心,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回去!立刻就去翻梅羽那个小贱人的衣柜!我就不信找不到证据!只要找到一条丝袜,哪怕不是肉色的,都能撕破她那张无辜的脸!
在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死亡凝视和无声压力的沉默中,江云翼感到后背的冷汗又冒出了一层。他知道,戏必须做足,不能半途而废。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这场漏洞百出的“排查”进行到底。他清了清嗓子,又拨通了朱敏莹的电话。
得到的回复是朱敏莹带着笑意、毫无心机的、爽朗干脆的声音:“丝袜?哈哈,江经理你真会开玩笑,我昨天穿的可是牛仔短裤和马丁靴,光着腿呢,没穿丝袜啊。是不是哪个搭你车的美女留下的‘浪漫纪念品’被你老婆发现啦?那你可惨了,自求多福吧哈哈!”
语气轻松活泼,带着点年轻人之间八卦的调侃,听不出任何异样,也完全符合她平时的人设。
白媛媛听完,面沉如水。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活泼开朗、与江云翼工作交集不多、看起来家境优渥、眼光应该很高的朱敏莹。在她看来,朱敏莹那种阳光外向、被富养长大的女孩子,不太可能看得上江云翼这种比她大了一轮还多、有正牌女友且即将有孩子的男人。朱敏莹的反应也很自然,不像在撒谎。
感受到旁边白媛媛眼中愈发凌厉、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意和毫不掩饰的“你继续编”的嘲讽,江云翼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更加无奈和头疼的样子,仿佛自己也被这“无头公案”搞得很烦。然后,他像是终于想起了最后一个可能,又拨通了包工头老刘的电话。
老刘不愧是混迹工地和各种酒桌、人情场多年的老油条,社会经验丰富,察言观色和应急反应能力一流。电话接通后,听江云翼用那种略显尴尬、严肃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求助语气询问“老刘啊,昨天你是不是坐我车了?是不是有东西落我车上了,比如……一条丝袜?”,再结合这通电话打来的时机、江云翼那不自然的语气,以及“丝袜”这个敏感词,他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江总这是后院起火,需要有人出来“顶缸”救场啊!
几乎没有犹豫,老刘立刻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发出一阵豪爽又略带粗鄙的笑声,用一种带着歉意、懊恼又混杂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戏谑与“你懂的”口吻,大声保证道:“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江总!瞧我这破记性!那丝袜……那是我女朋友的!真不好意思!昨天跟她闹着玩,开开玩笑,我赢了个‘彩头’,就顺手揣我裤兜里了,想着带回去当个‘纪念品’……嘿嘿。结果我这裤兜太浅太松,上车下车的,肯定是不小心掉您车上了!给您添大麻烦了!实在对不住!回头我一定摆一桌,正式向您和嫂子赔罪!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这种‘纪念品’肯定保管好,绝不乱放!”
他编得绘声绘色,甚至给这条“丝袜”赋予了低俗的“情趣”色彩,听起来反而有一种荒谬的真实感。
江云翼听到老刘这番急中生智、不仅直接“认领”了罪证、还编出了一个如此“合情合理”(在某种语境下)、甚至带点粗俗趣味性和男人间默契的理由时,心中先是猛地一惊,随即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激和“得救了”的松懈。他没想到老刘反应这么快,这么“上道”。但他迅速在心中权衡——这个意外的答复虽然暂时解了围,但可能会让白媛媛觉得他交往的人档次不高、品行粗俗,连带对他也有看法。同时,他也在紧张地思考着,白媛媛听完这套说辞后,可能产生的、更深层次的质疑和恶心感,他该如何应对?
“老刘,你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云翼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责备中带着不解,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点领导的威严,“你女朋友的丝袜……怎么会在我的车里?还弄成这样?这像什么话!”
他必须把这场戏唱完,唱得逼真。
老刘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大家都是男人,这种小事何必较真”的意味:“江总,您别见怪,年轻人嘛,有时候玩得开,一点小情趣,无伤大雅。真是对不住,让您和嫂子误会了。我保证下不为例!那啥……嫂子要是还在生气,我亲自带着我女朋友上门,跟她解释清楚!赔礼道歉!”
他把“误会”和“赔罪”说得格外响亮。
江云翼飞快地、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白媛媛。只见她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因为老刘的“认领”和道歉而有丝毫缓和,眉头反而蹙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了死结。眼神里的怀疑、冰冷、厌恶,以及一种“你们把我当傻子糊弄”的愤怒,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寒冰,冻得他心底发毛。显然,这个漏洞百出、充满低级趣味的解释,并未让她信服哪怕一丝一毫,甚至可能让她觉得更加可疑、更加恶心,连带着对江云翼的品味和交往圈子都产生了极度的鄙夷。
白媛媛听完这通漏洞百出、充满了低俗趣味和粗鄙想象的对话,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恶狠狠地、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剜了江云翼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彻底的失望、被愚弄的愤怒、冰冷的不信任,以及一种……心寒。然后,她猛地伸手,用力推开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头也不回地、决绝地下了车,连那条破丝袜都被她嫌恶地随手扔在了车内的脚垫上。
“媛媛!媛媛!你要去哪啊!你别激动,小心身体!”
江云翼慌了,彻底慌了。他赶紧熄火,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踉跄着追了上去。他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滚开!别碰我!”
盛怒中的、心寒到极点的女人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任何解释。白媛媛用力地、几乎是厌恶地甩开江云翼试图拉住她胳膊的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她看也不看他,径直快步走向宿舍楼的电梯间,高跟鞋(虽然为了舒适换了矮跟,但此刻踩在地面上依旧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如同她纷乱愤怒的心跳)用力地踏在地面上,仿佛要将所有怒火都踩进地里。她伸出手,用近乎戳的力度,狠狠按下了上行键。
她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怒火、委屈和恶心感快要爆炸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分钟,不,一秒钟都不想再和这个满口谎言、演技拙劣、可能肮脏不堪的男人待在同一空间里!她要立刻去求证,去撕开那层虚伪的面纱!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立刻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去。江云翼想跟着挤进去,却被她猛地回头、那双冰冷彻骨、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逼得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僵在电梯门外。电梯门缓缓地、无情地在他面前关上,金属门板映出他慌乱而苍白的脸,也彻底隔绝了两人。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白媛媛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愤怒和激动而大幅度起伏,宽松的孕妇装下,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不适感,让她更加烦躁和心慌。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回到项目部所在的宿舍楼层,电梯门一开,白媛媛目标明确,脚步带风,裹挟着一股凛冽的杀气,直奔走廊尽头那间属于梅羽的临时宿舍。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有遵循任何礼貌,直接伸出手,拧动了门把手——
门没锁。
她一把用力推开了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闷响。
房间里,刚刚挂断电话、心神未定、正坐在床边努力平复狂跳心脏的我(梅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闯入者惊得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惊愕和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白媛媛看都没看我一眼,或者说,她的目光如同精准锁定目标的雷达,直接、冰冷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越过了我惊惶的脸,死死锁定了靠墙摆放的那个简易布艺衣柜。那是这个简陋房间里,唯一可能藏匿“证据”的地方。
她几步冲过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冰冷而急促的节奏,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顾忌,她伸出手,带着仿佛能撕碎一切的怒意,猛地一把,拉开了衣柜的滑门!
“哗啦——”
衣柜内部,我那些为数不多的、迭放或挂起的衣物,瞬间暴露在门口涌入的光线,以及白媛媛那双燃烧着怒火与审视的冰冷目光之下。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