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翼侧过脸,垂下眼眸,对上了我那双带着明显询问、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及残存着些许羞赧水光的眼睛。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语气平淡地回答道:“连衣服、鞋子、手包,还有那两条手链,总共……大几千吧。”
他报了个大概的数字区间,没有说出精确到个位的具体金额,但那个“大几千”的价位,在这个档次商场、这样材质与设计的衣物面前,已经足够清晰,也足以让我心头一跳。
我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先是条件反射般地微微一松——还好,不是几万、十几万那种会立刻让我感到沉重窒息、无法承受的巨额数字。江云翼的“大方”和“报销”,似乎仍在“朋友仗义相助”或“合理商务开支”的可理解、可接受范围内。但紧接着,一丝更敏锐的警觉又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缓缓收紧。我太了解江云翼了,他经济条件优越,为人也的确慷慨仗义,但这次为我个人形象改造的花费,即便冠以“公事”、“公司门面”之名,也绝非一笔可以轻描淡写忽略不计的小数目。这让我在最初“不用自己掏腰包”的庆幸与轻松之余,一种隐隐的、沉甸甸的不安感开始滋生、蔓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曾经作为商人的我,比谁都懂。
“这些……真的,确定不用我还吧?公司……真的全报?”
我小心翼翼地追问道,不放心地想要再次确认,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江云翼的表情,试图从那副平静无波、公事公办的面容下,捕捉到任何可能隐藏的、更深层的真实意图或情绪波动。是纯粹理智的商业投资与形象包装?还是掺杂了别的、更个人化、更难以言说的成分?我想看清楚。
江云翼似乎被我这副谨慎过头、近乎疑神疑鬼的模样逗乐了,嘴角轻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语气轻松而肯定,带着一种“这根本不是问题”的淡然:“肯定不会让你还啊。不是都说好了吗?这是为了公司的门面,是为了今晚至关重要的商务晚宴。你只要今晚好好发挥,帮我一起把甲方那位王总招待得舒舒服服,宾至如归,把这顿饭吃出效果来,这钱就花得值了,而且是超值。”
他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听起来完全无可指摘,纯粹是从生意角度出发的合理投资。
我闻言,秀气的眉头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心里那根警惕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些。我暗自思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香槟金手包的链条:‘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老话真是没错。这下好了,这位‘金主爸爸’以后更是不好得罪、不好反驳了。’
念头不由自主地一转,我又以曾经的、根深蒂固的男性思维代入进行换位思考:‘如果我还是男人梅羽,我会随随便便、眼都不眨地为一个老同学、普通同事,甚至只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女性朋友,花上“大几千”甚至可能近万,就为了买几件衣服鞋子吗?就算是在正儿八经追求喜欢的姑娘,除非是下了血本决心极大,或者感情已经到了很深的地步,否则也不会如此痛快、如此不计较吧?’
一个让我的心跳莫名有些失速的念头,如同深水中的气泡,不受控制地浮出水面:‘无功不受禄。江云翼这小子……该不会真的对我,对现在这个样子的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这个想法本身就像一簇火苗,烫得我心神不宁。‘而且,’
我忍不住微微偏头,瞥了一眼旁边光洁的店铺玻璃幕墙上自己那模糊却依旧窈窕动人、与身旁高大男性身影并立的倒影,‘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他要是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才叫不正常,才叫有问题吧?除非他……不行?’
这个带着点刻薄和自我保护意味的揣测,并未让我感到轻松。
这个认知让我心中泛起一丝极其复杂、难以厘清的微妙波澜。说不清是强烈的抗拒与警惕,还是夹杂着一丝被如此重视(即便这重视的动机可能不那么纯粹)、被如此“投资”的隐秘窃喜与虚荣满足。是的,虚荣。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新晋美女”,被一个条件优越的男性如此明确地示好(如果这算示好的话),这种感觉并不全然是厌恶。但这份“慷慨”所带来的沉重感也随之而来。我花了江云翼这么多钱,而这很可能仅仅是个开始,一个序幕。以后呢?如果他继续以各种“合理”的、甚至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比如工作需要、比如朋友情谊)为我花钱,数额更大,项目更多(化妆品、护肤品、更多的衣物配饰……),我又该如何应对?如何界定我们之间的关系?又如何“回报”这份越来越厚重的“慷慨”?这份“慷慨”背后所真正期望的、所图谋的,究竟是什么?是今晚一顿成功的商务饭局?还是更长远的、更私人化的“关系进展”?
梅羽几乎可以肯定地猜测,江云翼多半是期望着与她发生更进一步、超越朋友界限的亲密关系。想到这个具体的可能性,我的心情复杂、混乱到了极点,像一锅被投入各种矛盾佐料、正在激烈沸腾的粥。一方面,一股难以名状的、属于女性身份的欣喜与虚荣感,如同顽固的水草,在心底悄然滋生、缠绕——被人如此明显地喜欢、追求、甚至不惜重金“投资”和塑造,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能极大满足女性自尊、证明自身魅力与价值的事情。尤其对方还是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本身也极具吸引力的江云翼。这种被渴望的感觉,陌生而有力,带着蛊惑人心的甜味。
但另一方面,更强烈、更尖锐的忧虑、不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感,瞬间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那点刚刚冒头的、危险的窃喜。我**曾经是男人**,是个在情场和商场都算不上小白、深知人性幽暗与欲望计算的“老司机”。我太了解男女之间那点事了,尤其是男人对于“得到”一个感兴趣的女人的那种渴望、算计与潜在的侵略性。只要一想到昔日那个可以勾肩搭背、一起在烧烤摊上喝得酩酊大醉、分享最落魄心事的老同学,可能会用充满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占有的眼神,赤裸裸地打量我这具身体;可能会伸出手,以拥抱或更亲密的姿态触碰我;可能会在某个独处的时刻,试图亲吻甚至……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梅羽就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寒从脊椎窜上,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细腻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实实在在的鸡皮疙瘩,心里涌起近乎生理性的排斥与恐惧。他会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拥有独立灵魂和过往、值得平等尊重与对待的**女人**吗?还是仅仅看作一具漂亮的、新奇的、可以征服、拥有和享受的“猎物”或“所有物”?我对此相当怀疑,甚至抱有悲观的预判。然而,在思绪翻腾、自我剖析的间隙,梅羽却选择性遗忘和回避了一点——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被深夜孤独、新鲜身体的好奇与朦胧欲望驱使的、潮湿隐秘的被窝遐想里,那些朦胧而灼热、让她身体微微发烫、心跳加快的想象对象,其模糊却坚实的轮廓,依稀又与谁相似呢?这个念头被我迅速压入意识的最底层,不敢深究。
我就这样心乱如麻、神思不属地走着,高跟鞋敲击光洁地面的声音都失去了最初的节奏,显得有些凌乱而心事重重。不一会儿,因为终究还不习惯长时间穿着如此高度的高跟鞋站立和行走,我的脚踝开始传来隐隐的酸胀感,前脚掌也因持续承受压力而感到疲惫和轻微的疼痛。我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蹙起秀眉,停下脚步,招呼江云翼一起在商场中庭供顾客休息的、质感舒适的皮质长椅上坐下。
坐下来后,我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直挺直得有些发僵的背脊,让疲惫的双脚暂时从高跟鞋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虽然依旧穿着,但压力骤减。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没有焦点,最后落在了对面一家奢侈品店铺光洁如镜、几乎没有任何视觉干扰的玻璃幕墙上。那镜面如同一面巨大的、诚实的魔镜,清晰地倒映出此刻并排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高大沉稳,一个纤细明艳。
我的目光先是被自己那身过于耀眼、与周遭休闲人群格格不入的装扮所吸引,镜中的女子坐姿依旧下意识保持着矜持,双腿并拢斜放,手包置于膝上,金色的衣衫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酒红的裙摆如云堆积在脚边。然而,看了几秒后,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缓缓地移开,落在了身旁江云翼的倒影上。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有闲暇和相对平静的心情,仔细打量他今天的装扮。一件质感极佳、皮质柔软的黑色短款皮夹克,款式经典而不落俗套,既带着几分粗犷不羁的男性魅力,又因其优良的剪裁和合身度而显得时尚有型。胸口的拉链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贴身的、质地柔软的纯白色棉质t恤,那t恤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阔厚实的胸膛和结实流畅的臂膀肌肉轮廓,充满力量感却不显得过分贲张。下身是一条合身的、颜色略深的直筒牛仔裤,裤型很好地修饰了他修长笔直的腿型,裤脚利落地收进一双看起来就扎实耐穿、带着粗犷缝线的黑色马丁靴里。整体造型简洁、利落、充满阳刚之气,没有一丝多余繁琐的装饰,却完美地凸显了他高大健硕、比例完美的身材,和那种经过岁月与世事打磨后沉淀下来的、沉稳、自信、充满掌控力的成熟男性气质。他随意地坐在那里,长腿舒展,手臂搭在椅背上,就自然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存在感。
梅羽心中不禁暗暗感叹:江云翼那个他偶尔会提起、似乎感情稳定的女朋友,在给他选衣服、打理形象上,确实很有眼光和品味。这身装扮不仅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挺拔、有活力,也格外贴合他那种内敛可靠、又隐约带着野性与不羁的复杂气质。梅羽自己虽然对男装时尚不甚了了,没有太多研究,但也能凭借最直观的视觉感受判断出,这身衣服与江云翼的个性、外形是多么的天作之合,相得益彰,仿佛为他量身定制,浑然一体。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毫无预兆地从头顶浇下,瞬间浇醒了沉浸在复杂情绪、暧昧揣测与自我挣扎惊涛骇浪中的梅羽。我猛地、几乎是惊恐地意识到一个被我刻意忽略、或者说在刚才那种氛围下不愿去想起的、铁一般的事实——
**江云翼是有女朋友的!**
那个他偶尔会在电话里用温和语气交谈、会在特定节日需要陪伴和准备礼物、会在他生活规划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女人**!一股莫名的、混合着尖锐罪恶感与某种隐秘禁忌刺激的强烈电流,猛地窜过我的脊椎,让我浑身一颤,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声音大得我怀疑坐在旁边的江云翼都能清晰听见。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要是……要是他女朋友知道,他今天下午特意推掉工作(至少是调整了日程),陪我出来逛街,还给我买了这么贵、这么性感、几乎可以说是“约会战袍”级别的衣服鞋子……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梅羽几乎能栩栩如生地想象出对方可能出现的表情——震惊、愤怒、伤心、鄙夷、或是心碎。‘恐怕……他女朋友自己,都未必拥有这么昂贵、被他如此用心挑选搭配的行头吧?’
一个更让我心惊胆战、坐立不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脑海。
‘一个正常的、懂得分寸、知道避嫌的女人,肯定不会这样和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单独出来逛街,还任由他(甚至可以说是主导)给自己买这么贴身、私密的衣物吧?这简直……’
我扪心自问,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虚与道德上的自我谴责,脊背发凉。‘可我……我好像从头到尾,完全没有想过要主动避嫌,要拒绝,要保持距离。从轻易答应他出来“改造形象”,到在试衣间里毫无心理障碍地试穿那些极其女性化、甚至有些暴露的华服,再到刚才被他那样近距离“调戏”时,心里除了羞恼,竟然还翻腾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近乎享受的悸动……’
这个自我诘问让我如坐针毡。‘我难道……是在不自觉间,就已经在默许、甚至在无形中配合,扮演了一个……勾引别人男朋友的“坏女人”角色了吗?’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冰冷,却又诡异地伴随着一丝堕落的、打破规则的、禁忌的快感,让我的心跳更加狂乱失序,脸颊在苍白与潮红之间反复变幻。‘我……我也变成了自己曾经可能不屑、甚至暗自鄙夷的、那种所谓的“第三者”、“狐狸精”了吗?仅仅因为换了一具女性的身体,换了身份视角,我的道德感和行为准则,就如此轻易地动摇、滑坡了吗?’
就在梅羽脸色变幻不定,沉浸在这种尖锐的自我剖析、道德挣扎与身份认同危机的惊涛骇浪中,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香槟金手包的链条,几乎要将那纤细的链条拧断时,倏地,旁边传来一道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毫无芥蒂的熟稔的女声,如同利刃般,恰到好处地、也是极其残忍地,劈开了这无声而激烈的内心风暴:
“嗨,江总?小梅?这么巧,你们也在这里逛街啊?”